「七日書」#thecloudbasedme-1完美笑容

我的公公Albert在八年前突發中風，所幸救回一命，但從此左側行動不便，前額葉亦受損，掌管情緒的能力下降，一不順心就寫在臉上，有時脾氣一上來就會大爆發—當現場沒有讓他戒慎恐懼的人時—換句話說，就是在場都是家人的時候。這聽起來跟某些正常人也沒兩樣，但Albert生病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現在Albert發脾氣的對象，有且僅有兩個人，一是他老婆，二是他兒子。但發在兒子身上，可能被反彈，發在老婆身上，卻如石頭砸入溫柔的湖中。兒子在他心中有權威，老婆沒有。這樣的大男人主義，我以前從未察覺，如今杏仁核失守，所思一覽無遺。幸好兒子孝順聰慧，幫母親擋子彈之餘，也回擊得簡潔有力，Albert當下無聲退縮，事後細想一番，便會唸懺悔文，跟老婆道歉。

除此以外，兒媳我還有一招可解。只要發覺氣氛有些僵化，我便會舉起手機，跟Albert建議，＂來，我給你拍張照吧！＂只要場景運用得當，幾乎次次命中。Albert馬上氣色轉換，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如果我加碼說：＂我發給家庭群組喔！＂他更會傾盡全力配合，宛如在世彌勒佛，我沒有看過比他更可愛的老人家的笑容。殺傷力之強，line群組的照片下面，reaction多到要點開才能數得過來。

我的印象是，他以前對拍照好像興趣沒有那麼大，現在他到底為什麼那麼愛拍照呢？即使拍照前一分鐘的現場其實是相當尷尬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理解為，老人家愛面子，愛表現，某種程度上，跟小孩子的天真無異。於是，順著毛摸，讓他表現，讓他獲得讚賞，時間久了，形成反射動作，這招變成讓他一秒變成天使老人的法寶。

除了情緒，生病還影響了Albert的短期記憶及判斷能力，但長期記憶並未受損，學霸出身的他甚至比一般人還要深遠很多。他最近在學習給他認識的人的照片標註姓名，因為他有時候會突然想不起來某人的名字，而他認識的人，想要想起的人又太多。我參觀了一下他的資料庫，密密麻麻，點開每張照片，都會直接看到那個人的臉和姓名，仿佛是什麼供AI學習圖像辨識的數據源。除此以外，他還發展出一個有趣的project，就是把別人發給他的笑話都存起來，每周末見到我們的時候，都試圖練習講出他認為最棒的每周最佳笑話，他最喜歡的笑話類型是諧音梗。

他那天突然回憶起，剛出院的那一陣，常常為看不懂日歷感到困擾，現在他都看得懂了；他記得他在ICU的那陣子對南丁格爾護士小姐很兇，覺得他們好可憐；他說他記得他那時好危險，差點命就沒了，老天保佑撿回一條命，復健好辛苦云云。

好像有某種細微的東西經過長時間的編織，接了回來。也有可能一直在那裡，但他表達出來的時候，就是已經在觀察和確認傷痕了。

外人看來，他好像生活在一片迷霧森林裡，但顯然他已經預想到了未來記憶的流失，並且在為保留過去或是當下快樂的記憶默默做著準備。標記照片是一部分，記笑話和講出來是一部分，拍照也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

他沒有任何社交媒體帳號，比起我們這些拍照為了上傳，塑造個人美好人設的意圖相比，讓家人看到，讓家人讚美的那個浮誇和虛榮背後，更像是為了不想讓家人擔心，想讓看到自己的家人快樂，更想讓日後看到照片的自己記得快樂。即使當下並不怎麼開心，但照片是個化腐朽為神奇的載體，在拍下照片的當下，應該有什麼東西被鬆動了一點。

這個世界的虛偽有多少，真相就有多少。完美笑容並不完美，這是真的，帶著完美笑容繼續過不完美的人生，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