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第一次真正面對死亡》

Xy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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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阿公離世前後的日子,也記錄我第一次被迫學會失去、告別與繼續活下去。

前言

這篇文章記錄的是我阿公離世前後的過程。

我寫下它,不是為了渲染悲傷,而是因為隨著時間過去,我開始害怕自己會慢慢忘記那些畫面、那些感受。

也許很多經歷過失去的人,都曾有過類似的時刻:在急診室等待、在病危通知前做決定、在不真實感裡硬撐著長大。

如果你也曾經歷過,希望這篇文章能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內文

2022年7月1日(週五)半夜,我陪著大舅開車飆回花蓮,再帶阿公上北。
因為阿公在家裡浴室跌倒,是鄰居發現後打電話通知我媽。
那時阿公的一隻腳痛到完全不能動,最後變成需要人用抱的方式移動。

─*

7月2日(週六),阿公還有意識。
那天算是全家人都在家,阿公還能坐在客廳,看著大家聊天,偶爾也會說幾句話。

─*

7月3日或4日(日/一),我先回學校繼續工讀。

─*

7月6日到7月7日之間,家人開始傳訊息跟我說,阿公已經兩天不吃不喝了,家人說他不想活了。
他們希望我回家勸阿公,說阿公比較會聽我的話,所以要我回去。

─*

7月7日(四)工讀時,我有和潘姐聊這件事。
潘姐跟我說,我回家後能做的,只有陪阿公聊聊,問問他為什麼不想活了,然後當個傾聽者。其餘的事情,應該交給家人們去處理,而不是由我來扛。

─*

7月8日(五)晚上,我回到家後,先無聲地去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阿公。
我看到他的頭和肩膀還會微微無意識地動,但眼睛卻沒有聚焦。
當我叫他、餵他喝水時,他的頭沒有再移動,對聲音也沒有反應,眼睛更沒有跟隨聲音轉動。
我拍拍他的肩膀、頭、手,甚至抬起他的手,都沒有任何反射動作。
只有在我硬抬他的腳時,他才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除此之外,毫無反應。
那一刻,我內心的警鈴大響。
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這非常不對勁。
於是我立刻私訊大舅,請他週六趕快回來,帶阿公去醫院檢查。

─*

7月9日(六)早上,我不斷跟家人說要趕快送醫院,但我媽一直說要等大舅回來載。
我開始有些生氣,卻又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於是我打電話給潘姐,跟她說阿公的反應不太對勁,以及家人一直拖延不送醫這件事。
潘姐鼓勵我直接跟家人溝通,叫救護車會比較快,甚至也可以由我直接叫。

通完電話後,我便和家人說叫救護車比較快。
結果我媽卻回:「沒有錢坐救護車。」
我聽到這句話後,情緒整個大爆炸,忍不住大聲說:「既然你們沒有要處理,還叫我回來幹嘛?」
說完後,我便轉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下午,我媽才終於鬆口對我說:「你來叫救護車吧。」
聽到要由我來叫救護車時,我其實又生氣又緊張。
生氣的是,為什麼是我來叫?
而緊張則是因為,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主動叫救護車。

我打電話時,連聲音都在發抖。
沒多久後,救護車便到了。
兩位救護人員查看後,判定阿公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並請家屬一起幫忙,把阿公移到輪椅上。

之後,他們表示需要一位家屬陪同坐救護車去醫院。
那時,我媽對我說:「阿妹妹,你去陪阿公好了,我們等等就到。」

那時天色已經昏暗。
我坐在救護車副駕,看著車子在夜晚閃爍的路燈與下班車潮中快速穿梭。
一路上,其他車輛不斷讓路。
直到抵達急診室。

阿公被推進急診室後,我被攔在外面的等候區。
我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等著醫師叫家屬。
急診等候區裡,還有其他陌生人的家屬坐在旁邊。
我看著他們陸續被醫師告知病危通知,詢問是否放棄急救。
那些哭聲與崩潰的情緒,也漸漸渲染到我身上。
彷彿我隱約預感到,自己等等也會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師終於出來喊:「某某某的家屬在嗎?」
我立刻站起來回應:「是我。」
醫師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我回:「我是孫女,他是我阿公。」

接著,醫師開始向我說明阿公目前的狀況。
他說阿公的身體機能與器官正在快速衰竭,並詢問我們是否要急救。
同時也分析了急救後可能發生的情況。
例如:即使搶救成功,阿公也很高機率會成為植物人,而家庭之後將面臨龐大的照顧壓力與醫療費用。
醫師要我盡快和家人討論,越快做出決定越好。

醫師回到急診室後,我立刻在家族LINE群組裡轉達醫師的話,詢問大家是否要放棄急救。
家人們先說,他們要在家裡討論一下,要我等等。
但在他們還沒討論出結果之前,醫師已經來催了好幾次。
我被催得越來越焦慮,只能不斷在群組裡催促家人快點決定。

後來,大舅在群組裡問:「可不可以不要放棄急救?說不定還有救呢?」
我只能再次強調,搶救後變成植物人的機率很高,而且那樣的過程,阿公也會非常痛苦。
之後,我媽打電話給我。
她說:「大舅還是希望急救,但媽媽覺得放棄急救好了,不要讓阿公太痛苦。你覺得呢?」
我沉默了一下後回:「我覺得放棄急救吧。那我就跟醫師說放棄急救喔。」

說完後,我掛斷電話,等待醫師再次出來。
在醫師第不知道幾次出來催促回覆時,我終於開口:「我們決定放棄急救。」
醫師聽完後,便問我要不要進去探望阿公。
我點點頭,跟著走進急診室。

阿公吊著點滴躺在病床上,我輕輕叫了他幾聲,但他的眼睛依舊微微睜著,沒有聚焦,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打開手機,在家族群組裡開了視訊,將鏡頭對著阿公,讓其他家人看看他最後一面。
家人們一直叫我多跟阿公說話,也不斷提起:「阿公最疼你了。」
甚至要我問阿公有沒有什麼遺願。
那一刻,我其實既生氣又無奈。
無奈的是,阿公現在的狀況,早已沒辦法回應外界。
而生氣的是,家人總是把「阿公最疼我」這件事,變成要我去承擔更多事情的理由。

沒多久後,醫師來提醒我要簽同意書。
我掛斷視訊,跟著醫護人員走到病床旁的小桌子前。
醫護人員把同意書和原子筆遞給我,說:「簽好後再拿給我們就可以了。」

我接過同意書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在發抖。
緊張、焦慮、哀傷,全都混在一起。
我的腦袋幾乎已經當機了。
我開始猶豫、開始害怕自己做錯選擇,也開始抱著一點點希望,希望阿公會不會突然好轉。
我掙扎了很久,最後還是咬著牙、含著眼淚,一筆一畫地寫下資料,並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的那一刻,我有一點鬆口氣,卻也同時感到愧疚。
鬆口氣的是,我終於做出了最艱難的決定。
而愧疚的是,我沒有站在積極急救的那一邊。
之後,我把同意書交給醫護人員。

而我則繼續待在阿公病床旁,小心翼翼地碰著他的手。
那時候的我,像是怕把他碰碎一樣。
害怕,又不捨。

過了十幾分鐘後,醫護人員便請我先出去,等候是否有病房可以入住。
回到急診等候區後,我找了個位置坐下。
那時的我,突然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
人最終都要離去,那為什麼還要活著?
我也開始忍不住生氣地想:
為什麼是由我來面對急診室的這一切?
為什麼我還在學生時期,就要直接面對死亡?
為什麼是我?

不知道到了晚上幾點,潘姐突然傳訊息問我狀況如何,並問我方不方便通話。
我答應了。
電話接通後,我開始跟她說這整天發生的事情,也說了自己簽下同意書這件事。
她稱讚我很勇敢、做得很好,接著慢慢問我現在心裡的感受。
而我,也終於開始崩潰地哭。
我一邊哭,一邊把心裡那些壓著的情緒全部說出來。
她陪著我聊了很久很久,聊到深夜。
直到後來,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眼淚終於流乾了,我的情緒才慢慢平靜下來。

那晚,我真的很感謝潘姐主動打給我。
因為有她的陪伴,我對於簽下同意書的愧疚感,才減少了一點。
也因為有她,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發洩哀傷的出口。

直到隔天(週日)早上,家人派二舅來急診室接手。
離開醫院後,我才終於感覺到飢餓,也意識到自己整晚幾乎沒吃東西。
回到家沒多久,因為隔天還要工讀,我便請大舅送我回學校。
回程路上,大舅突然對我說:「你跟阿公是最親的。」
我問:「你要說什麼?」
大舅沉默了一下後說:「我要說的是,你是唯一跟阿公阿嬤相處最久的人。那阿公離開了,你不就會是最難過的。」
我聽完後,只是默默地回了一句:「那當然啊。」

回到宿舍後,我大哭了很久。
我已經忘了那晚到底幾點才睡著。
直到隔天(週一)早上醒來,我看到家族群組裡傳來一則訊息:
「111年7月11日5點8分。」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整個涼掉了。
因為那是阿公離開的時間。
那一刻,我終於真正意識到:
阿公真的回不來了。
我當場淚流滿面。
這次的哭,和前幾天都不一樣。
因為這一次,不再只是害怕失去。
而是真正失去了。

後來,我趕緊請假,再次回家。
我們一家人一起前往醫院。
媽媽先去辦死亡證明相關手續,辦完後,我們一起去了往生室。
當看到阿公躺在那裡時,媽媽他們立刻崩潰大哭,一邊喊著:「阿爸!」
而我只是站在旁邊,默默流著眼淚。
等著禮儀公司的人來接遺體。

那是我第一次去殯儀館。
也是後來開始經常出入殯儀館的開始。

到了殯儀館後,阿公被送往冰櫃室(停屍間)。
我們則跟著師父進行招魂儀式,走到地下室的牌位區替阿公選位置。
那裡擺滿了其他人的牌位。
旁邊還有許多家屬坐著折蓮花、休息、守候。

撇除哀痛之外,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人離開後,原來還有這麼多流程。
看著那些牌位與家屬,我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原來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正在承受失去。

之後,我們跟禮儀公司約了個時間去辦公室。
接著開始和禮儀公司討論後事。
包括:

  • 火化時間

  • 喪禮流程

  • 西裝款式

  • 各種儀式細節

我甚至參與了幫阿公挑西裝。
因為我想好好送他最後一程。

那段時間,我和媽媽一起負擔了大部分的喪葬費。
雖然費用不便宜,但我那時只有一個想法:
想替阿公辦一場體面的告別。

在喪禮到來前,我們幾乎天天往返殯儀館祭拜。
那是我人生中最不真實、也最疲憊的一段時間。
每天都睡不夠,不斷在家裡、學校與殯儀館之間來回奔波。
也因為太累、太沒有真實感,那時候的我反而沒有太多眼淚。
我幾乎不碰手機,也沒回什麼訊息。
像是從原本的生活裡消失了一樣。

直到喪禮那天真正到來,我才再次崩潰地哭了。
因為我知道:
這次是真的要送阿公離開了。
整場家祭,我幾乎都紅著眼眶,硬撐著走完整個流程。
之後是瞻仰遺容、蓋棺。
當見到阿公最後一面時,全家人都哭了。
蓋棺後,接著便是火化。

火化開始前,我們要對著火化爐大喊:「阿公,快跑!火要來了!」
我們一邊哭,一邊大喊。
直到被請去家屬休息區後,才慢慢離開。

最後,我們在炎炎夏日裡,到海邊送阿公最後一程。
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下海。
我看著他隨著海浪與洋流慢慢遠去,直到那一刻,我依然覺得很不真實。


尾聲

這就是我阿公離世的故事。
我想把它記錄下來,是因為我的記憶正在慢慢模糊。
我害怕有一天,會忘記這段刻骨銘心的人生。
但也許真正忘不掉的,從來都不是那些流程與日期。

而是那個夏天裡,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來一個曾經會說話、會回應你、會坐在客廳陪著大家聊天的人,真的有一天,會慢慢離開這個世界。
而留下來的人,則會帶著思念,繼續活下去。


願所有經歷過失去的人,都能在漫長的哀傷裡,被世界溫柔地接住。

— Xylia|願我們都在自己的時間裡,慢慢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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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人生後,才更加感到無力——〈於是,我可以好好說再見〉閱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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