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3話・第一次個別討論

選我正姐|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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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笑,但不是笑妳。」衛弦說,「我是覺得,妳這個題綱做得挺認真,方向不太對,但認真沒話說。」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花了一整個週末整理出來的問題清單,忽然覺得那些問題好像沒那麼「學術」了。「方向不對,」她小聲重複,「那對的方向是什麼?」

九月第四個星期二,晚上八點十分。

討論室的燈還亮著。衛弦坐在講台旁邊的椅子上,腿上攤著一本《發展心理學》教科書,但五分鐘過去了,那一頁還沒翻過去。他沒在讀,他在等。

走廊傳來腳步聲,很輕,偶爾頓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推門進來。門被推開一條縫,凌雲的腦袋探進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先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把整個人擠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社課那套白襯衫百褶裙換成了寬大的灰色連帽上衣、深藍色運動褲、白色帆布鞋。頭髮沒紮,披在肩上,看起來比白天小了三歲。但她手上的東西沒變——那個厚到誇張的活頁夾,還有一本攤開到某頁的筆記本。

「學長,」她關上門,朝他走過來,「我準備好了。」

衛弦把教科書闔上,放到旁邊:「我以為妳會拿那份問題清單來。」

凌雲在他對面坐下,活頁夾放在膝蓋上:「我帶了。」她翻開第一頁,藍色原子筆字跡工整如印刷體:

《親密關係溝通與實踐之基礎研究——以個案觀察暨理論對照為方法》——題綱(第一次修訂版)

衛弦伸手:「我看看。」

凌雲遞給他。他翻了翻。十五個主問題,三十二個子問題,預計分四到六次討論完成,每次討論後進行會議記錄與進度追蹤。他看到第四題的時候就闔上了。

「凌雲,」他說,「妳有沒有想過,妳拿著這份題綱去問任何一個人,對方可能會以為——」

「以為我是認真在做研究?」凌雲接話。

「以為妳是來約炮的。」

凌雲的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僵住。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來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可是我有寫『非本人經驗』。」

衛弦看著她。她的耳朵紅透了,但坐姿還是端正得像在參加面試,活頁夾緊緊抱在胸前。他在酒店長大,看過很多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凌雲的方式很笨,但很真。

他把活頁夾還給她:「凌雲,我沒有在笑妳。」

「⋯⋯你剛剛明明就在笑。」

「我是在笑,但不是笑妳。」衛弦說,「我是覺得,妳這個題綱做得挺認真,方向不太對,但認真沒話說。」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花了一整個週末整理出來的問題清單,忽然覺得那些問題好像沒那麼「學術」了。

「方向不對,」她小聲重複,「那對的方向是什麼?」

衛弦想了想:「妳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妳為什麼對這個這麼感興趣?」

凌雲抬起頭:「因為大家都在做,但都不說。我覺得很矛盾。」

「那妳是想學『怎麼做』,還是想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說』?」

凌雲張了張嘴。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題綱,那些問題寫得工工整整,但現在她忽然分不太清楚,哪些是「研究」,哪些是她真的想知道的。

「⋯⋯我可能兩者都有。」

「哪個多一點?」

凌雲沉默了很久。討論室很安靜,窗外的風吹動走廊盡頭的窗簾,沙沙作響。

「⋯⋯學怎麼做。」她終於說,聲音很小,「因為我覺得我好像知道很多,但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衛弦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低垂的頭頂。

「好,」他拍拍旁邊的椅子,「坐過來。」

凌雲抬頭,困惑地看著他。

「隔著一張桌子沒辦法討論。」

凌雲抱著活頁夾站起來,繞過桌子,在他旁邊坐下。距離大概半公尺,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精的味道。

衛弦側過身面對她:「第一個問題,妳上次問的『口頭說不要但身體很誠實』。妳為什麼會覺得這種情況很值得研究?」

凌雲的眼睛亮了一下:「因為書上寫的!很多書裡面都有這種橋段,女主角說『不要』,然後——」

「然後?」

「⋯⋯然後身體很誠實。」

衛弦點點頭:「妳說的那些書,是什麼書?」

凌雲的視線開始飄移。她盯著時鐘,又看了看窗戶,最後對上衛弦的目光。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表情寫著:我知道答案,但我想聽妳說。

「⋯⋯文學作品。」

「嗯。」

「⋯⋯還有一些創作型散文。」

「嗯。」

「跟一些⋯⋯社會觀察紀錄。」

衛弦持續點頭:「嗯。還有呢?」

凌雲的聲音變得比螞蟻還小:「⋯⋯言情小說。跟⋯⋯成人文學。還有一些⋯⋯圖文並茂的⋯⋯專題刊物。」

「成人影片呢?」

凌雲的臉又炸紅了。她點頭,像犯了大錯。

「幾部?」

「⋯⋯一部。」

「一部?」

「高中的時候同學傳的。畫面太單調了,不值得多看。」

衛弦忍住了嘴角。「所以妳的知識來源是:一堆小說、幾本散文、一本社會觀察紀錄、一部妳覺得拍得不好的影片。」

凌雲點頭。

「凌雲,」他說,「妳知道妳這樣叫什麼嗎?」

「什麼?」

「看了十年菜譜,沒進過廚房。」

凌雲愣住了。這個比喻她沒想過。她一直以為讀了很多就是懂了。

「⋯⋯那我怎麼知道菜炒出來是什麼味道?」她問。

衛弦想了想:「兩種方法。一種是——」他伸出兩根手指,「自己去吃。另一種是——」他收起一根,「看別人吃,聽他說吃到的味道是怎樣。」

「哪一種比較準?」

「第二種比較安全。第一種比較真實。」衛弦說,「但兩種方法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

「什麼前提?」

「妳得先放下菜譜。」

凌雲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但沒有落下去。

衛弦看著她:「妳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剛剛那些比喻,應該記下來。」凌雲老實說,「因為講得很好。」

衛弦笑了。他低頭看了看她的筆記本,從她坐過來之後,就沒再新增半個字。

「妳怎麼不記了?」

「⋯⋯因為你叫我放下菜譜。」

「對,我說了。」

「所以我覺得現在記筆記,好像又變成菜譜了。」

衛弦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學妹比他想像的還要聰明。她用學術語言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但裡面那個真正思考的人,一點就通。

「那妳現在想做什麼?」他問。

凌雲想了想:「⋯⋯想練習。」

「練習什麼?」

「練習——」她頓了一下,「你不用菜譜也能做的事情。」

衛弦沉默了一秒。他往後靠了靠,給彼此留出空間:「好。那我們來做一個練習。妳站起來。」

凌雲站起來。衛弦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距離一臂遠。

「現在,」他說,「我往前一步。妳如果覺得不舒服,就說停,或者後退。我只要感覺到妳有任何不舒服的訊號,就會停下來。懂嗎?」

凌雲點頭。她的心跳開始加速,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他要幹嘛他要走到多近接下來是不是要牽手了還是要擁抱了還是要——

但她沒有後退。

衛弦往前跨了一步。距離從一臂變成半臂。

凌雲的呼吸變快了。她的手指蜷進掌心,但她沒有動。

衛弦又往前一步。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個拳頭。她能清楚地看見他T恤領口的邊緣,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她:「感覺怎麼樣?」

「⋯⋯很緊張。」

「不舒服嗎?」

凌雲想了想:「⋯⋯不算不舒服。」

「那現在——」衛弦微微側過頭,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點。

凌雲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她的腦內播放器進入最高速運轉:角度距離時機下一步是什麼他手的位置肩膀的傾斜度嘴唇的——

衛弦伸出手,把她肩膀上那根掉落的頭髮拿掉了。

然後後退一步:「練習結束。」

凌雲站在原地,腦內播放器當機了三秒。

「⋯⋯就這樣?」她脫口而出。

衛弦挑眉:「不然妳以為要怎樣?」

凌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剛剛確實以為要「怎樣」,而且「怎樣」的版本多達十七種。

「我⋯⋯」她吞了吞口水,「我以為會有更多⋯⋯步驟。」

「步驟?」衛弦坐回椅子上,抬頭看她,「妳剛剛說『很緊張但不算不舒服』——那就是第一步。其他的,以後再說。」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發現,她剛剛沒有逃跑。

她坐回他旁邊,筆記本還攤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空白的那一頁,猶豫了很久,最後在中間寫了兩個字。

感覺。

衛弦偷瞄了一眼,沒有說話。

「學長,」凌雲開口,「你剛剛那個練習,是你在那些姊姊那裡學的嗎?」

衛弦的動作頓了一下:「⋯⋯妳怎麼知道那些姊姊的事?」

「博覽會那天沈秘書說的。」

衛弦在心裡記了一筆,但沒有否認:「對。」

「她們教你這些的時候,你多大?」

「很小就開始了。但真正學到東西,大概是十七歲。」

「十七歲。」凌雲重複了一遍,「那個時候你緊張嗎?」

衛弦看了她一眼。她的問題變了,不再是「標準流程是什麼」,而是「你緊張嗎」。

「緊張。」他說,「緊張得要命。」

凌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會緊張?」

「廢話。我第一次的時候手在抖,差點把杯子打翻。」

「什麼杯子?」

衛弦愣了一下:「⋯⋯水杯。妳以為是什麼杯子?」

凌雲的耳朵又開始發熱:「我沒有以為什麼杯子。」

「妳那個表情就是『我以為是別的杯子』的表情。」

凌雲把筆記本拿起來遮住臉。

衛弦笑了。他笑了好幾秒,笑到肩膀都在抖。凌雲從筆記本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瞪他,但沒有真的生氣。

「好了好了,」衛弦收起笑,「我要問妳一個問題。妳現在還會覺得——」他指了指她的活頁夾,「那些東西是妳要的答案嗎?」

凌雲低頭看了看活頁夾。十五個問題,三十二個子問題,完美到近乎病態的題綱。但剛剛那個練習裡,她什麼都沒問,什麼筆記都沒記,卻學到了一個書上沒寫的東西——

原來緊張是正常的。原來不用步驟也可以。

「⋯⋯不會了。」她說。

衛弦點頭:「好。那妳的期中報告——」

「我要重寫。」

「重寫?」

「對。」她闔上活頁夾,把那張問題清單抽出來,摺好,放進口袋,「我要用新的方向寫。」

衛弦看著她放進口袋的那張紙:「舊的不要了?」

「要。留著提醒自己,菜譜不是菜。」

衛弦看著她,笑了一下。

「⋯⋯下週二,社課結束後,我帶妳去吃東西。」

「吃東西?」

「對。吃真正的菜。」

凌雲的耳朵又紅了,但她笑了。

「好。」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和活頁夾收進帆布袋裡,走到門口時回頭,「學長。」

「嗯?」

「謝謝你今天沒有用書上的方法教我。」

衛弦看著她站在門口,頭髮還翹著一撮。

「凌雲。」

她回頭。

「下次——」衛弦說,「把頭髮綁起來比較好練習。」

「為什麼?」

「因為掉頭髮我會分心。」

凌雲的耳朵紅透了,但她沒有逃跑。她歪頭想了想:「那我下次還是披著好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你分心。」

門關上了。

討論室裡剩下衛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門板發呆。半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方景行說得對。」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這學期真的混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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