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聞者
雪停了。
修院迎來久違的冬日晴天。
陽光穿過彩繪玻璃,
將紅、藍、金三種色彩投映在冰冷的石地上。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不同,直到清晨的鐘聲再次響起。
第一聲。
第二聲。
……直到第十二聲,修女們依序低下頭。
然而,明明沒有任何人拉動鐘繩,
鐘樓深處卻響起了第十三聲。
第十三聲鐘聲。悠長、低沉。
使整座修院安靜了一瞬。
有人抬頭,有人皺眉,也有人像什麼都沒聽見繼續禱告。
她站在人群之中,手心冰冷。
只因這次她真切聽見了第十三聲。不是幻覺。
抄經室內,羊皮紙一張張鋪滿長桌,
羽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依舊規律。
直到角落,一聲細微的驚呼打破沈默。
「啊……」
一名年輕修女怔怔望著自己的紙張,
她將自己的名字寫錯了。
不是少一個字母,也不是多了一筆,
而是寫成另一位修女的名字。
年輕修女急忙重新劃掉,深吸一口氣再次書寫。
然而,第二次還是錯,第三次依舊不是自己的名字。
「妳只是太累了。」
周圍修女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安慰。
「重新抄寫。」
院長接過紙張看了一眼,沒有責備。
事情便像沒有發生過,
可整間抄經室再也沒有原來那份安定。
她重新低頭,今天需要抄錄的是一份瘟疫亡者名冊。
第一個名字、第二個名字、第三個名字,都是孩童。
她寫得很慢,直到最後一筆,筆尖忽然停住。
她發現,
自己竟將一名死於瘟疫的嬰兒名字,抄成另一個孩子。
她怔住,立刻翻開原稿核對——
原稿沒有錯,是自己寫錯了。
她從未犯過這種錯,急忙將墨水塗去重新寫下。這一次終於正確,可不知道為什麼,
她總覺得剛才第一個名字,好像才是真的。
午後,修院開始出現更多細小異常。
她注意到有人將自己的名字寫在門框上,有人寫在手帕,
有人刻進木桌,甚至有人在吃飯前,
會先確認自己的名字還記不記得。
沒有人知道原因,
貌似所有人都開始下意識確認「自己是誰」。
黃昏時分,她抱著抄好的經卷穿過中庭。
風吹過長廊,她忽然停下腳步。
庭院另一側站著一名陌生女子,
穿著極其華麗的酒紅色長裙與黑色薄紗,
不像修女,更不像貴族。
她只是靜靜站在雪地中央,望著鐘樓,
彷彿正在等待某件事情。
女人回頭之際,兩人四目相接。
她忽然有一種錯覺——
對方早就知道自己會來。
女人跟她對視後笑了。笑容極美,卻有著說不出的冷意。
下一瞬,風吹起,恰好一群修女經過。
當她再抬頭時,女人不見了,像從未存在。
夜裡,修院沉入黑暗。
鐘樓上的夜風吹動男人的長袍。
年輕的神學者倚著鐘架,低頭望著整座修院。
「很好聞。」
「她開始動搖了。」
他輕聲笑道。
隨即,他的身後傳來細微聲響。
「你越界了,她是我先標記的。」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挑中的東西。」
神學者頭也沒回的朝後方陰影處說道。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完全沒有了先前的溫和。
鐘樓一角的黑暗裡,一名孩童慢慢走出,赤著腳。
他身上披著過大的修士斗篷,
臉上帶著與年齡完全不相稱的笑容。
「可是,我也聞到了。」
「甚至在你之前就聞到了。」
孩童坐到鐘樓邊緣晃著雙腳,用跟年齡不符的聲線回答著。
「沾了別人味道的靈魂,他人聞著都嫌棄,就你下得去口?」
「一個靈魂,只會有一名嗅聞者。」
神學者收起笑容轉身。
「所以呢?我聞著她還是很香。」
孩童偏著頭,眼裡滿是天真。
「離她遠點。」
「你大可以試試看破壞規則的代價。」
神學者的語調沒有起伏,但眼神中卻透出冰冷的殺意。
「可你忘了,那從不是規則。只是大家默契的界線。」
「也搞不好我口味特殊,就喜歡嚐嚐其他嗅聞者嗅過的靈魂。」
孩童笑了,笑聲清脆。
「而且,我很好奇..」
孩童歪著頭望向修院深處,望向那座藏著黑色羊皮書的房間,
眼裡閃爍著純粹的惡意與好奇:
「當兩個獵人同時聞到同一隻羔羊時……」
「你覺得,神會先伸手,還是先等待結果?」
神學者轉過頭,目光落在孩童身上。
那雙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扯起一個極淡的笑,
隨後轉身隱入黑暗。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鐘樓上,只剩寒風穿過鐘架。
而修院深處,那本黑色羊皮書,自己翻開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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