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七)
建水 | 碧石铁路与清的国
到了建水,总是要吃建水西门豆腐的,“豆腐”本身诞生于淮南王刘安在炼丹中的一次“误操作”,成就了一种廉价的蛋白质供给方案,《随园食单》中,以官身命名的便有 “蒋侍郎豆腐”,“杨中丞豆腐”,“王太守八宝豆腐”。豆腐不但做法多样,且在全国各地演进出了不同的风味。我在山西时,是很难将气势威严的王家大院与四四方方又洁白易碎的豆腐联系起来的。毕竟这种唾手可得,又难以保存的豆腐很难和暴利产业挂钩,然而,据记载王家大院的先人,就是通过走街串巷贩卖豆腐的方式,攒下来家族产业的第一桶金。同样让人起疑的是《头文字D》中,一辆轻量化的跑车每天清早送下山的那几板豆腐,真的能支撑引擎咆哮的汽油钱吗?撇开藤原文太可能是“豆腐仙人”的隐藏人设,真的就没可能是豆腐里面藏了违禁品吗?当然这些只是笑谈,豆腐在古代确实可能有着“印钞机”的功效,在获取蛋白质艰难的时代里,直接食用豆子不但可能浪费宝贵的燃料,而且豆类的腥味和随之而来的腹胀与“排气”,也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廉价的豆腐变成了更为广泛的蛋白质供给。另一方面,生产豆腐的直接成本是水和人工,1斤大豆可以产出4斤豆腐,大豆本身作为粗粮,价格是极低的。“卤水点豆腐”(或是石膏与云南的酸水)这种技术壁垒,也使其具有了一定的技术垄断性,豆腐易碎的特点又是一种天然贸易壁垒,其他乡镇的豆腐很难卖到你这里。所以这种高频刚需,又几乎独家经营的现金流生意,确实令人眼馋。不过“豆腐生意”从生产到贩卖,都是苦哈哈的体力劳动,还不足以让达官显贵们动什么染指之心。到了现代,源于豆腐易碎的贸易壁垒,反而成了束缚豆腐远销全国的桎梏,东北是盛产优质大豆的,豆腐品质不遑多让,外地朋友来此,常会认为吃东北豆腐犹如食肉,我们在服务本地生产商的过程中也有过通过电商销售的念头,只是这豆腐易碎不说,因是高蛋白食物,腐败变质也是极快的。稍加研究,就会发现一块儿普通的豆腐,物流成本和破碎率都高的惊人,唯有作罢。
而这建水豆腐,并非闻名于大豆,甚至说云南的大豆,只是零散种植的间作作物,甚至是茶马古道商队返程时,从两湖地区买入而来的“压舱物”。反倒是水质却值得一提,譬如建水的“西门水”,水质甘甜微咸,做出的豆腐,质地极干,十分适合长途运输和炭火烧烤。且无论是颇有名气的建水豆腐还是石屏豆腐,都是经过人工发酵的,这种发酵,即增加了氨基酸的鲜味,又提供了长期保存的可能性。
建水豆腐吃了两次,一次是吃汽锅鸡时,同蒸了一小份,表面黏滑,口感柔韧,味道吗,是臭与鲜的微妙糅合,估计在游客的风评中应是两极化的,另一次则是当地更为流行的碳烤,经过炭火烧烤,柔韧的豆腐便有了一层色泽金黄的脆韧外壳,口感也变得十分丰富,配以鲜辣的蘸水,是别有一番风味的。然而,更合乎我们口味的美食,则是人生第一次吃到的,石斛豆浆鸡,看似平平无奇的石斛豆浆似乎与普通豆浆并无二致,但是在突然降温的云南早春,也是真的抚慰人心。手里捧着的是店家赠送的热烫石斛豆浆,锅里则是石斛豆浆为底正在加热的本地黑脚鸡的鸡肉,店家是个纹了花臂,但是说话斯文的年轻人,低声嘱咐到,先不要自己动手,一会儿会煮出豆花的,先吃豆花,再煮一会才能吃鸡肉。我们便一边啜饮着豆浆,一边等待着。果然锅里的豆浆,似开未开时,便在锅边一点点的翻腾出都豆浆色的絮状物来,又一点点的变成了豆花,店家便给我们仨各盛出了一碗豆花来,示意我们可以吃了,我便埋头大吃了起来,味道既有豆花的香醇,又有鸡汤的鲜美,只是实在是热烫,不禁发出了“呜嗯”的赞美声,站在一旁帮忙煮鸡肉的店家这时忍住感慨,你们怎么总是低着头“唔嗯唔嗯”的,我便问,“你们不是吗?”,“我们一般都是端着碗,斯哈斯哈的”,我俩哈哈一笑,“你们也可以试试的,鸡肉已经好了”说罢,他便退回厨房那边了。我也端着碗吃了起来,说也奇怪,身体直立起来,果然“嘶嘶哈哈”的声音更为顺畅。想想也是,北方常用大碗,端起来吃颇为费力的,故而端不端碗,倒成了一种南北之间,隐形的风俗,互联网上,也有过论战,端着碗的嫌弃埋头吃饭的不够文雅,埋头吃的讽刺端碗吃饭的的人家没有桌子,是乞丐相,这种相互攻讦,在我看来则是一种纯粹的误伤,其本质是双方都在讨论餐桌礼仪中不够斯文的部分,即使端起小碗来,如果是乒乒乓乓的向深渊巨口中扒拉米饭,也肯定是有失风雅的;同样,如果大碗稳如泰山,筷子夹起来的米饭没送到嘴边就掉了一路,肯定也是招人厌恶。只是这种隐形的风俗,倒让我想起昆汀导演的《无耻混蛋》,其中有个经典的桥段,扮成德国军官的英国间谍阿奇·希考克斯被盯上后,准备点三杯威士忌缓和气氛,但是下意识的伸出了三根手指向酒保比出了个“三”,然而这个“三”并不是德国人惯用的从大拇指开始手势,于是双方开始了惨烈的枪战。还好,吃豆浆鸡不用担心暴露身份,南北之异倒也成趣。
寒意虽可消弭在一碗鸡汤中,但是云南的冷气团似乎并不想放过我们, 在建水小火车上,虽然我们仨已经穿上了行李中最厚的衣物,但还是忍不住关上了车窗,窗外的铁路工,穿着铁路的黑色制服,偏分的发型,没戴帽子,蓝色衬衫开到了第三颗扣子,清晰可见的金项链,精瘦身材,虽是阴天还带了飞行员墨镜,颇像是《无间道》中的陈永仁,我便碰了碰小旭,“看,建水梁朝伟”,小旭莞尔一笑。发车还有段时间,车桌上摆着随车票附送的水和狮子糕,遂拆了一包,品尝了起来。这不就是沙琪玛吗?遂向老Deep咨询起了狮子糕的起源,他坚持说这和沙琪玛没关系,狮子糕是源自杭州的“寿王糕“而非沙琪玛,我再查“寿王糕”,起源于清光绪二年,我也不再跟他纠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能合法的勥过他啊。再说这狮子糕,是与沙琪玛极像的,亦是一颗颗马奶葡萄般的长型颗粒组成,再由糖浆粘合,冷却后即可食用,只是狮子糕并不使用面粉和鸡蛋,而是糯米粉为原料,少了些醇香,但也有了酥脆的口感和独特的米香,自然是颇有特色的。
直到我们的车厢被电动踏板车逐渐超越,我才意识到25KM/h是怎样的一个概念,而建水小火车短暂的旅行线路实际上是“碧石铁路(个碧石铁路)”的一部分,“个碧石铁路”联通了个旧、碧色寨、石屏三地,最初轨距为600毫米,实际运行的速度平均只有10-15KM/h,1970年后,为何全国路网接轨才被改造为1000毫米的米轨。而最初选择窄轨的原因,也正是为了不和滇越铁路的米轨接轨,可以视为一种产生与民间的,非暴力的反殖民运动。这是一种降低效率来维持自身权力的无奈之举。大概也是那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而连接昆明与越南海防港的滇越铁路,则是一部西南地区的血泪史,历史学家常说的一句话是:“一根枕木一颗头,三根枕木一条命。” 从1903年开工到1910年通车,为了这条全长465公里的“钢铁巨龙”,约有6万至9万名华工丧生在崇山峻岭和南溪河谷之中。真正让人遍体生寒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法兰西印度支那与云南铁路公司。而是最终承接工程的无数个中国包工头,这些代理人们在两广和山东散布谣言,称云南“遍地黄金”、“管吃管住”、“工钱丰厚”。恰逢当时北方大旱、南方动荡,成千上万衣食无著的农民背井离乡,直到进入南溪河谷的原始森林,才发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至于层层盘剥,让本就微薄的工资,变得只能勉强糊口,甚至被折算成高价的劣质鸦片用于对抗疟疾和止痛。最为恐怖的则是,包工头的虐待和毒打,“中国人折磨中国人”是随处可见的平常事。而那个爱民如子的大清,究竟又做了什么?一方面是招工的背书,清政府不仅允许在两广、山东及云南本地招工,甚至在行政上给予便利。另一方面,清政府并不监管劳工福利,他们将这视为“洋人的事”或“民间的买卖”,这种行政上的不作为,直接导致了华工在遭遇虐待时求告无门。或许,手持本书的看官会认为,这些在云南的劳工的境遇或许还要强于在美华工吧,毕竟这是大清,是自己家啊!然而,除了在美华工同等的剥削,他们还享受到了大清的镇压。一旦他们团结起来,试图抵抗“洋人”的剥削,那么等待他们的是“父母官”的天威。
好在,社会是会进步的,在当今的中国,中国的外资企业是落实劳动法最好的地方了,甚至辞退的赔付也往往高于劳动法所归的“N+1”赔偿标准,譬如特斯拉曾希望给在中国的一线工人远超国内同行水平的薪资待遇,甚至遭到了同行的举报。这种 “破坏劳动力市场规则”、“恶意提高待遇”行为,成了新时代的癣疥之疾。万岁!我们的祖国终于不再是那个无能的大清了!
咳,再让我们把视线移回到清朝,不知列位有没有想过,赴美劳工的境遇,是如何从“契约劳动”滑落为“变相奴隶制”的,或许,正是他们背后强大的祖国。“由于尔等自甘出洋,朝廷难以周全”,冰冷的外交辞令背后,皆是因清廷视海外华工为“逃民”、“弃民”、是”咎由自作的天朝弃民”,是为洋人效力的不忠不义不孝之徒,于是这些劳工便彻底成为了主权真空下的弃儿,雇主会惊喜的发现,违约是没有任何政治代价,他们可以没有任何顾虑的极尽剥削之所能,这就是那个人吃人的年代里,野蛮的本能。而这些为洋务奔波的劳工,或许正是清廷的失业蓄水池,失去土地的流民,对于大清来说不过是一笔负资产,有人愿意接手,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毕竟山东的大旱、两广的动乱(太平天国后的余波),产生了数以百万计的脱离了土地、随时可能揭竿而起的“劳动力”大军。放在当下,谁又会是今天的“天朝弃民”呢?
外卖骑手这一职业,就是无可厚非的就业蓄水池,而且蓄水量或许已经达到三峡水库的级别,中国全平台即时配送员(骑手)的总数已经突破了1,500万至2,000万人。这相当于一个中等发达国家的总人口,或者中国数个大型工业城市劳动力总和。关于这一群体,徐峥导演的《逆行人生》,竭力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的众生像,但依然恶评如潮,我认为,不能责怪他,或是责怪中国电影的现状。因为,如果说电影的第四堵墙是屏幕前的观众,那么中国电影的第五堵墙就是天花板上不可言说的存在。这个存在不是那个绿底金标的巨龙,这个存在是在每个人头顶三尺的伪神,这个存在,即使知道骑手们的窘迫,但所能提供的也仅仅是倡议性的缓冲政策和冰冷的房贷催缴电话,或许电影可以批判失控的算法,贪婪的资本,但是这不是单方面的恶行,而是监管与资方合谋的困境。在这个困境中,“存在”只能提供表演性质的抚慰,就好像315晚会,又或是粪坑里面打苍蝇式的反贪腐表演。雷霆雨露均是君恩,骑手和所有深陷苦难的群体,被赐予的都是沉默。个体化的骑手自然无法与资本平等的对话,那么如果形成一个工会,可以抗议,可以罢工,又有何不可?这不是宪法赐予他们的自由吗?当然,如果可以谈判,他们的争取到的薪酬或许必然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也注定会有市场萎缩的阵痛,但是,让看不见的手把供需关系调整到一个符合市场逻辑的状态或许才是正常的。可惜的是,这种博弈被人为的抹去了。究竟是谁造就了媒体的盲区,权力的隐身,以及被消费的苦难?《逆行人生》的影评集中在 “有钱人演穷人”、“精英阶层的傲慢”,总结一下,其实是对“体验生活”批判,这让我感到荒诞,就好像是,一个被和谐的春宫戏,演给了太监看。演员毫无激情,观者只能讨论床垫的软硬。更为可怕的是,真正的骑手是没有时间写影评的,因为,他们正在那座“水库”里溺水……,也不全是,版纳的骑手应是在“水库”中“摸鱼”呢。
铁轨很有节奏的发出哐哐声,这种有节奏地噪音,总是让人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明黄色车头,木制的车厢,沿途的车站是法国风情与中式瓦片相融合的精美建筑,“小火车”的旅行应该是一场充满了小资本主义,或是新中产风尚的旅行,起码,小红书上是这样描述的。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车厢中充满了巨大的噪音,那是无法理解的交谈声,我无法确定其分贝数,但在我录音时,确实的发现,音频的波形图是上下满贯的,如果不是手机芯片的自我修正,所有的声音都会是破掉的。“……舒适……安逸……要得……”,我大抵上能猜出,交流最热烈的那叔叔阿姨是哪里人,他们就像是学校组织郊游时的孩子,好像天性就是如此热烈的。只是,在寒冷的天气里,车窗,车门都是无法打开的,我们仨,都是绝望的,就是简单的交流也不得不提高音量,这种音量的军备竞赛,在去程时尚有间歇。平均每30分钟就会到一站,可以休息和游玩,让鼓膜得以放松。譬如母亲买了头茬的桑葚,虽然没有变得黝黑,但是已经可以食用了,从商贩手上买来,也不需要清洗,甘甜的草本芳香也能舒缓紧绷得神经。然而,回程是一站到底的,巨大的交谈声依旧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方言又使其剥离了文本,变成了单纯的噪音的符号,这似乎是“咒术回战“中的“无量空处”大脑被海量且无意义的信息塞满,瞬间当机。这个比喻或许太小众,但是如果是被困在一个电梯里,无限轮播这“想去哪拍,就去哪拍”,应该也能更好的理解我们的处境。最终我们决定,走向车厢外的露台,哪怕那里寒风刺骨,空无一人。此时,火车要正要路过乡会桥站,小旭早早的打开手机,准备录下这个中西合璧的车站,透着手机屏幕,我发现她开机开的太早了,但还没来及的说什么,“妹妹,这个录不得,这是公厕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建水陈永仁,墨镜不知道被他藏到了哪里,倒是多了许多真诚,于是我们便交谈了起来,这个车组算上他只有5个人,也说不上是文旅系统还是铁路系统的了,说着说着,他就说,“你信我的,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录个视频”,小旭就依他说的,侧靠着栏杆,陈永仁就像摄影师一样,教她看哪里,注意管理表情……,树丛闪过,十七孔桥瞬间成了小旭的背景,而我则作为第二机位,用手机的长焦端,给十七孔桥录制一个特写镜头。我们向他道了谢,他便功成身退,潇洒的离开了。再看见他时,是他站在道岔旁边,火车回到临安站,车头便与车厢脱离了,要走两次之字型,让车尾变成车头,这样才好做下一次的出发。看着他松松垮垮的做着指差确认,我的心里倒是一板一眼的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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