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表格與未曾蓋下的印章
桌上攤著一張填得密密麻麻的表格,姓名、日期、時間、確認事項,一格一格整齊躺在哪裡,最後只剩右下角那個蓋章的位置空著,你抬頭搖了搖,把紙往前推了一格。
對面的人視而不見,低頭對著那張紙說自己該填的都填了,也確實按照時間交了,手指順著每一列往下劃,像是在替這張紙做最後一次檢查。我也跟著看,那些欄位確實都有字,有幾格甚至寫得比要求的還詳細,只是其中有一個地方和另一份資料對不起來,另一個地方少了一個日期,還有一欄雖然填著,真正需要確認的內容卻留在空白裡。這些東西很小,小到如果只看其中一格,誰都可以說自己已經完成;可是一整張紙攤在桌上,所有格子彼此靠在一起,就又會變成另一回事。
有時候完成大概就是這麼有趣,一個人填完自己的部分,就覺得事情到了可以交出去的位置;另一個人拿到手裡,卻會自然地再往下看兩格,發現還有一些東西沒有接起來。每一格都有它自己的理由,大家也都有一套很合理的順序,方法一是先把知道的寫上去比較有效率,方法二是養成好習慣全部確認完再落筆,方法三是找一堆人來看這表格發呆接著七嘴八舌的多人完成表格,方法四是看到空白就先提出問題,當然方法五是看見空白只覺得之後再補也可以。於是同一張表格到了不同的人手裡,會有完全不同的完成感。
桌上的紙被冷氣吹得輕輕翹起來,角落那支原子筆滾了一小段,又停在文件夾旁邊。
章一直懸在空中。倒也沒有誰特別急著催,大家只是各自看著自己認為已經完成的部分。對面的人還繼續動著嘴巴:「我這邊都有做。」我看了一眼那張紙,嗯了一聲。確實都有做,至少每一個留下字跡的地方,都能找到它被寫下來的理由。只是那個章需要的是另一件事情,它不負責證明誰有努力,也不負責判斷誰比較認真,它只是在確認這張紙現在能不能往下一個地方走。於是筆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紙張依然攤開,空白的圓圈也依然在原來的位置。
影印機持續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運作聲,吐出來的紙張還帶著微熱的溫度,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各種關於流程、時程與責任歸屬的欄位,對面的人再度順手地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無辜的理所直氣壯,說著那些關於自己已經盡力、已經按時繳交的陳述,聲音平鋪直敘得沒有任何起伏,而我手裡握著的那支原子筆懸在半空中,筆尖凝結了一滴微小的墨水,突然發覺再去解釋什麼是真正的完成、什麼是能夠被交付的品質,都顯得多餘且荒謬,對方早已自行定義了這場遊戲的規則與邊界,甚至不需要經過我的認可,那些我過去以為只要交代得足夠細緻就能被傳遞下去的標準,原來不過是我自己單方面構築出來的幻象,空氣裡飄著剛沖好的咖啡香氣與紙張的焦味,我沒有再把文件推過去,也沒有再開口去修正對方的任何一句話,只是默默把筆蓋擰上,讓那個空著的簽名欄留在白紙黑字之間,任由這種定見在彼此之間結成一道無法跨越的牆,反正最後需要收尾的事情依然會回到我的桌上,吞下這份無力感並不代表承認了什麼,只是不再打算去教會一個根本不想被改變的人。
窗外的光慢慢移到桌腳附近,影印出來的紙張已經沒有剛拿出來時那麼熱,咖啡杯裡只剩一點冷掉的液體。把資料夾闔上,又重新打開,確認了一次日期。那個沒有蓋下去的章還在那裡,沒有特別顯得重要,也沒有特別顯得荒謬,只是一個小小的圓,安靜地留在紙張右下角。
OK,你填了。我看到了。至於這個章什麼時候蓋,讓紙自己先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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