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10.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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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尚未完成的責任,在夜裡繼續尋找出口。

夢有自己的加班文化。

將醒未醒之際,我嘴裡喃喃叨念著有關工作技術的執念,與那場在草稿邊界上爆發的自我風暴,一併壓縮進黎明前最黏稠的黑暗中。

在那個與現實僅有一線之隔的公司的樣子裡,空氣裡的濕度與混亂是如此具體。

白天處理完的事情到了晚上並沒有真正離開,它們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工作。電腦關機了,辦公室熄燈了,訊息群組沉寂了,可那些尚未整理完畢的念頭依然活躍著,像散會之後留在會議室裡的空氣,遲遲沒有散去。於是夢境接手了白天的職責,把所有零碎的擔憂重新攤開,再用一種荒謬又真實的方式重新排列。

抄寫了現實世界的辦公室,卻又巧妙地保持距離。

會議安排得亂七八糟,每個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卻又同時找不到正確的位置。走廊裡充滿移動的人群,桌面堆滿資料,而我像在機場轉機的人一樣,一邊確認時間,一邊確認目的地。手上拿著名片,準備發給客戶,心裡卻始終懸著某種說不清楚的感覺。然後事情開始發生了。有人終於像是記起了什麼,認真翻開報告,像查帳一樣逐頁檢視。紅筆停留在某個數字旁邊,眉頭微微皺起,空氣裡出現熟悉的緊張感。那種感覺我很熟悉,像簡報被投影到大螢幕上的瞬間,像新聞稿發出去前最後一次校稿,像所有公開文件即將脫離掌控、進入別人眼睛裡的前一刻。

那不是一個秩序井然的朗讀一成現場,而是一個各個部門正在高速摩擦、齒輪相互卡死的龐大迷宮。穿梭在其中,試圖去對齊一個又一個被無限拉長或壓縮的會議時程。那種亂糟糟的節奏,像是一張被troble maker亂改過、失去了原本精準常規的投影片,在半空中散落成無數個無法對焦的字元。

在那個混亂的中心,正將手裡的社交貨幣*那張印著職稱的名片,遞給幾位眼神銳利、帶著金屬般冷凝質感的客戶。

社交貨幣,首次用於本系列A Stray May | 04. 視網膜殘影 ,但其實在草稿裡,是這篇優先採用

那些客戶接過名片的姿態,不像是商業寒暄,反而更接近一場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的查帳。他們當場翻開了公司的年報,用那種幾乎要看穿次世代散熱模組物理極限的眼神,指著某一頁的數據,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聲音質疑:

「這裡,有錯。」

於是大家開始討論錯誤。

哪裡出了問題,誰看漏了,為什麼會發生。時間在生存模式的警報器在核心深處轟然鳴響,扭曲了前進的方向,原來一個瞬間可以同時容納許多情緒。那種在深海裡脫水般的狼狽、那種在找不到焦慮時的巨大焦慮,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懊惱、解釋與推測像潮水一起湧進來。在驚慌的空隙裡拼命往記憶深處撈取,才在那個由口罩與工作碎片堆疊的暫存區暗袋裡,陡然驚覺,那本被攤開在烈日下的文件,原來那份文件根本還只是草稿。哪些內容是誰自行修改過的版本。真相出現的那一刻,緊張感像氣球被戳破般慢慢洩氣。只是奇怪的是,即使答案已經出現,身體依然保留著剛才的緊繃。原來焦慮有自己的慣性。它像高速行駛中的列車,即使看見終點站,也需要一段距離才能真正停下來。

那還只是草稿。

輕描淡寫,拖著這樣的身體下班。呵呵,原來是一本夾雜了各方利益、被業務為了討好市場而私自篡改、還沒來得及被反覆琢磨精煉的,粗糙的半成品。

基於這個變形的節點上,將人推向了一間極其噁心的空間。

四周的牆面黏稠而灰藍,帶有一種發酵過度的微酸氣味。站在那裡,身體裡累積了大量由精緻糖分與深夜獨白換算出的重壓,急切地需要一次徹底的釋放。然而,毛細孔與神經末梢卻像是被整個空間的阻力給強行綁架了。

站在那裡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原本要完成的事情。身體停在某個尷尬的位置,像一條堵塞的河流,明明水量充足,卻找不到出口。感到有些著急,而那種著急又與剛才的會議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更深層的感受。

有種預感:「接下來,我又要去赴那場約。」會議安排得亂七八糟。

已經分不清楚,這個感覺先來,還是那場錯誤先到,只是提前收到通知,再用自己的方式把訊息包裝成故事。被卡在齒輪縫隙間的、極其細微的摩擦與滯留感,最終化為一種物理性的憋脹,硬生生地將人從那個公司的迷宮裡給拽了出來。介於夢與清醒之間的狀態,像浮在水面下幾公分的位置。腦袋仍然抓著某份報告不放。某一個段落、某一個數字、某一個論述,一直反覆盤旋。那個地方優於產業嗎?那個說法夠完整嗎?那個比較方式合理嗎?那些問題在意識邊緣來回碰撞,像一顆小石子被海浪不斷推回岸上。世界尚未完全亮起來,而大腦已經開始工作。甚至可以說,它從來沒有真正下班。

睜開眼,我不想睜開眼,現實世界的清晨尚未完全亮起,臥室裡只有除濕機微微鳴叫的低頻白噪音。但意識並沒有隨著身體的坐起而靠岸。在醒來前的最後數個微秒裡,腦海依然死死地糾結著報告裡的某一個特定段落。

又來了,關於技術規格、關於核心競爭力的關鍵字句。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在將醒未醒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燙人的殘影。即使昨晚敬了那杯空蕩蕩的夜晚,即使此刻依然極度抗拒起床的重力,但在這個五月病 lingering 的清晨,卻用一種極其殘酷卻也無比清晰的方式,把自己重新拍回了那個按下按鈕的控制台前。

報告草稿還在暫存區裡等待著被拋光,而那句關鍵字句的執念,在有些疲憊的體內,安靜而固執地進行著下一輪的自轉,以及再次草稿的游標在灰暗的晨光中亮起。在接下來的序列裡,我們是要去修理那本被業務改壞的草稿,還是去定義報告裡那句反復出現的無聊概念?我在等待自己的下一段碎塊,會想出完美的解答,於是總以為自己在追求答案,追求正確,追求更好的表現。可是很多時候,真正佔據內心空間的其實是那些差距極小的部分。報告裡多出一個百分點,少掉一個形容詞,提前一天完成,或者晚一個小時交件。那些旁人幾乎感受不到的差異,卻像顯微鏡下的裂縫一樣,被放大成整個世界。尤其當工作與自我認同開始交疊的時候,文件便不再只是文件,簡報也不再只是簡報。每一個數字都像自己的延伸,每一個判斷都帶著個人的影子。

於是,擁抱著這樣的不安,在好幾個夜晚都如此入睡。

它知道白天的自己始終在尋找一種確定感。確認資料正確,確認故事完整,確認方向清楚,確認自己的價值被放在合適的位置。於是夜晚來臨之後,那些未完成的確認便繼續運作,像背景程式一樣安靜執行。它們安排混亂的會議,創造出錯的年報,讓誰翻閱文件,讓人站在廁所裡進退兩難,再把所有線索收束到同一個問題上。

究竟什麼才算足夠好。

答案其實一直都在路上。像那些被反覆修改的報告,像那些一年又一年更新的數據,像那些持續優化的簡報與故事。它們從來不是為了抵達某個完美終點,而是在修正與修正之間,慢慢靠近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喝了一口早晨的水,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空,看著有些人把工作放在桌上,而有些人把工作放進心裡。

於是當誰再次翻開文件表面,同時對於揭開了內容裡某個人的人生碎片,視而不見。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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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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