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雪無梅
宋人盧梅坡有一首《雪梅》:
有梅無雪不精神,
有雪無詩俗了人。
日暮詩成天又雪,
與梅並作十分春。
但我從小卻把它記成:
有雪無梅不精神,
有梅無詩俗了人。
日暮詩成天又雪,
與梅更爭十分春。
這個錯是怎麼開始的,早已說不清了。只記得讀初中時參加書法展,我就這麼寫;一錯竟錯了三十多年,也從沒有人指出。前些天我上網想多搜幾首盧梅坡的詩,才忽然發現,自己竟把這首詩誤記成了這樣。說得重一點,簡直算是一個歷史性的大笑話。
平常我還總愛笑那些書法家沒文化,翻來覆去就抄那幾首詩,還常把字寫錯。如今看看自己,其實也不過是一首七絕只寫對一句的水平。
但坦白說,我並不覺得自己誤記的這個版本很差,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沒察覺出不對。第一句只是把「梅」和「雪」的位置對調了一下,語義並沒有塌,反倒像是站在雪地裡的人先看見雪,再忽然意識到:沒有梅,這雪似乎終究少了點什麼。原詩更像書齋裡的視角——先有梅,再談雪對它的襯托。我的錯版,則更像人已在風景裡。
第二句,我把「有雪無詩」記成「有梅無詩」,其實也不算全無道理。梅再好,若沒有詩意的觀看,也終究只是普通景物。盧梅坡原詩裡那種「景需詩證」的文人氣,到我這裡,倒有點變成了「物需觀看」的執念。說到底,我畢竟就是個搞攝影的。
至於最後一句,我甚至至今仍覺得自己誤記的「更爭十分春」,比原詩裡的「並作十分春」更有力。「並作」是和合,是靜態;「更爭」則讓整首詩忽然活了起來。梅與雪像在較量,春意不是被湊出來的,而是在一種競逐中被逼出來的。兩字之差,氣息全變。
所以現在回頭看,這也許已經不能算是盧梅坡的詩了。它更像是我三十多年來反覆誤記、反覆書寫之後,留在自己身上的一個版本。雪中所見,未必梅坡。
前幾天,正因為這個誤記,我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感慨,隨手便在對著美東雪林的窗玻璃上,寫下了「有雪」與「無梅」四個字。
一開始,我其實並沒有想太多。只是寫了幾個字而已。
後來才慢慢意識到,真正完成書寫的,其實並不是我,而是時間、氣候與材料;我做的,只是最後替它們按了一次快門。
這件事並非從一開始就帶著清晰的意圖。疫情初期,被困在家裡,我開始在家與工作室的陽台玻璃上寫字。那更像一種本能的表達衝動——紙片、牆角、便箋都寫過,玻璃不過是其中一種介質。那些紙本書寫,後來被整理成《疫情帖》,栗憲庭老師為之題字,楊小彥老師也寫過評論,只是因現實所限,那本帖子大概還要再等些時日,才有機會真正公開。至於玻璃書寫,我一直只是把它們拍下來,作為一種存檔,並未真正意識到,它們會把我帶向另一個問題。
在窗玻璃上寫字,心理上始終帶著某種雙重投射——既像寫給天空,也像寫給大地。疫情那幾年,那其實是一種無聲的呼叫,甚至近於吶喊。我為彼時的人事感到不安,也對後疫情時代的整體走向始終存有憂慮。最早的一條,是一句問候:艾芬早安,過早了沒,請你飲茶。那時我甚至天真地相信,按所謂六度空間理論,總能找到這位武漢醫生,當面向她致意。後來,疫情進入第三年,我們搬到了美國,房子賣了,工作室退租,那些玻璃上的字,大概也早被新主人擦去了。
前些日子顧錚老師半開玩笑地問我:茶請了沒有?我只能苦笑。若能有機會,還真想補上。
來到美國後,我一度住在南加州。屋後臨湖,對半小時車程內便是近似戈壁的地貌而言,那樣的湖景,簡直就像是一道時空裂縫。可奇怪的是,在那三年裡,我竟沒有在那樣的風景前寫下一個字。起初為了書寫方便,我甚至專門把書房的推窗換成整面玻璃。可真面對那種過於明媚、過於乾淨的景色時,我反而沉默了。總會想起那句「只把杭州作汴州」——某種自我警惕,使我不願輕易落筆。
直到這場雪。
因誤記盧梅坡詩句而生出的那點情緒,隔著三十多年,忽然有了落筆之處。雪林就在窗外,白得幾乎把天地都抹平了。我在玻璃上寫下「有雪」與「無梅」,起初也不過想留下一點痕跡,像是給這場雪添一句題跋。
第二天出了太陽,宿墨開始皸裂。
我知道它終會脫落。宿墨的膠質本就薄弱,停在玻璃上,只能暫時附著,不能真正滲入。於是我架起相機,原本只是想替它留下一份檔案。可很快我就發現,事情已經不只是「留檔」這麼簡單了。不到一天,墨在玻璃上留下了遠比宣紙複雜得多的痕跡:沉澱、氧化、顆粒分布不均,因溫差與濕度的變化而出現細微收縮。原本還服從於手勢的筆畫,忽然開始有了自己的脾氣。它們不再只是字的外形,而像是在玻璃表面自行生長、自行敗退,慢慢露出另一層面貌。
這讓我重新理解了童年時反覆聽到的那句話:所謂「筆墨修養」,從來不只是人格的外化。至少在這裡,它更像是手工、材料與時間彼此角力之後留下的殘跡。人只是其中一個起點,遠不是全部。
真正讓我意識到事情已變的,其實是媒介本身。宣紙吸墨,因此強化的是作者的控制:筆往哪裡走,墨便往哪裡入;濃淡乾濕,雖有偶然,終究還在手上。但玻璃不同。它拒絕吸收,只允許墨暫時停留、流動、凝結、收縮,然後再一點點剝離。窗外的溫度、濕度、光線,乃至雪後空氣中那些肉眼不甚察覺的變化,都會直接參與筆畫的生成。那一刻我非常清楚地感到,作者的權力被稀釋了——我只是觸發了書寫,而不是完整地完成了它。
等我開始用微距鏡頭去拍它的局部,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鏡頭一旦逼近,原本還能閱讀的字,很快便失去了語言的穩定性。橫畫不再只是橫畫,豎畫也不再只是豎畫;它們開始像沉積層、像礦脈、像葉脈、像菌絲,像某種尚未命名的皮膜或器官。筆畫裡的黑與白,不再僅僅是墨色濃淡,而像液體乾涸之後留下的邊界、裂紋與回縮。那些細小的白色皸裂,尤其像是從墨內部長出來的,並不是我「寫」出來的,而是它在停留、收縮、乾裂的過程中自己顯出來的。
到了這一步,文字並不是簡單地變成了抽象。
更準確地說,它是先退出了語言,然後退回到物質。語義還沒有來得及體面地退場,材料就已經先接管了現場。字義並未被我主動取消,卻被宿墨、玻璃、氣候和時間,一點一點從語言裡拖了出來。你原本以為自己在看字,忽然卻開始看見黏附、流動、凝結、龜裂、脫落。閱讀退到一邊,眼前留下的,是物質自己的秩序。
這大概也是我這次最意外的收穫。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有時候,所謂「書寫」,真正留下來的並不只是意義,而是物質在意義退場之後,仍繼續發言的方式。
張晉那天提醒我,photography 的原意,本就是「光的書寫」。而我在玻璃窗上留下的,偏偏又是另一種古老的書寫——水墨。事情也就在那一刻忽然變得明白:攝影史和書法史,終究要在這塊玻璃上碰頭。它們的交錯,不再只是比喻,而成了一個無可迴避的現場。
因為這裡發生的,並不只是「用攝影記錄了一次書寫」。恰恰相反,是攝影的觀看方式——尤其是它對局部的逼近、放大與裁切——把原本還附著在書法整體閱讀之下的那一層東西,重新釋放了出來。遠看時,我拍到的是字,是雪,是窗,是一個具體的處境;近看時,我拍到的已不再是字的細節,而是字內部那個此前並不可見的世界。對象並沒有變,尺度一變,世界卻變了。
四億像素。天哪,這也是一個宇宙。
但它真正令人吃驚的地方,不只是「細節很多」,而是當解析度高到某個程度之後,你看到的已不再是字寫得如何,而是字裡面竟然還藏著另一個層級的生成。那裡面有重力、有收縮、有乾裂,有像神經末梢一樣的白色細紋,有像腐蝕邊界一樣的灰黑過渡。你拍下的是幾個字,顯影出來的,卻像是字的屍骸、殘響,和它體內另一種更古老的生長。
這也讓我不得不重新去想,書法這件事今天究竟還剩下什麼。長久以來,我們總把它理解為手的藝術,是人格、修養、傳承的外化;彷彿只要作者足夠穩,筆墨就足夠真。但這種說法,在很多時候其實遮蔽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書寫從來不只是人的意志,它也始終是媒介條件、觀看方式與時間過程的產物。只是過去,我們太習慣把這些都壓在「筆墨」二字下面,彷彿一提材料,便像削弱了作者;一提偶然,便像動搖了傳統。可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在玻璃上,在這場雪前,在這幾個逐漸敗退的字裡,我看到的恰恰是另一種更誠實的書寫:它不再完全服從作者,也不再假裝自己可以永恆。
所以我並不急著替它歸類。它既不是單純的書法,也不是單純的攝影,更不是靠某個名目就能輕易收編的東西。我只是碰巧站在一塊玻璃前,寫下了幾個字;而後,時間、氣候、宿墨、光線和鏡頭,接手完成了餘下的部分。若說我留下了什麼,也許不過是一個過程:一段文字如何在物質中逐漸失語,又如何被影像暫時留住。
至於它最後算什麼,也許並沒有那麼重要。
真正重要的,或許只是我們是否還願意承認:
書寫這件事,早已不再只是人的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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