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三）| 九泉

女媧之腸的深處，沒有黑夜與白晝的邊界。

暗紅色的瘴氣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塊，沉在山谷里，經年不散。大禹赤裸著精瘦的脊背，身上的皮膚被毒瘴腐蝕出一塊块紫黑色的斑駁，深不見底的玄鐵重枷將他的琵琶骨勒得變了形。

「轟————」

開山斧再次砸在如同腐肉般蠕動的岩壁上。那本是古神遺落的臟器，凡鐵碰之即化，唯有大禹手中這柄沾了神血的青銅巨斧，能一寸寸地將其劈開。

「大人，喝口水吧。」

何叔一瘸一拐地挪過來，布滿老繭的手托著半個粗糙的石碗。碗裏的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黃色，那是從亂石縫裏一滴滴接來的地髓，辛辣刺喉，卻是這片荒腸里唯一能吊住活人命的東西。

大禹接過石碗，仰頭灌下，喉嚨里頓時泛起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看著眼前被他生生鑿穿了九層的幽暗深谷。

「第十層了。」大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何叔，你聽到了嗎？」

何叔一愣，顫抖著把耳朵貼在乾裂的地面上。

在極深的地底，除了大禹粗重的喘息，竟然隱隱傳來了如萬馬奔騰、又如無數冤魂在同時慟哭的沉悶水聲。那聲音宏大而空洞，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黃泉死氣。

「這……這是九泉？」何叔駭然失色。

傳說女媧之腸的最底部，連通著歸墟之下的黃泉九泉，那是天下死水與怨氣的終點。舜要大禹挖空這十座山，根本不是為了懲罰，而是要借大禹的斧頭，把這天底下最為污穢的死水放出來，徹底淹沒凡人的反抗之志。

大禹冷笑了一聲，眼中的清明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舜以為我是鲧。他以為把這九泉的死水交到我手裏，我便會像父親當年一樣，手足無措地去『堵』。只要我一動手，這天下的民心，就又回到了他那個坐在龍椅上指點江山的人手裏。」

他緩緩站起身，將開山斧倒提在手中，暗紅色的紋路在九泉的死氣激盪下，陡然爆發出如血般的厲芒。

「但我不是鲧。這九泉的死水既然要出來，我便給它找一條……弒王的路。」

與此同時，冀州腹地，一處隱秘的荒原。

此地大旱方歇，被誇父用命喝乾的黃河古道此時老老實實地流向東海，而兩岸乾涸的泥土裏，卻不知何時隆起了一座座巨大的暗黃色巢穴。

「沙沙……」

密密麻麻的黑衣密探手持黃銅鳥哨，將整片荒原圍得水泄不通。

后稷身披絳紅長袍，坐在一輛青銅戰車上，手裡捏著一卷剛從王都傳來的帛絹，眉頭緊蹙。在他身側，那名頭裹黃巾的高大漢子——羿，正單手撫摸着膝頭那張布滿裂紋的巨弓，一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最大的巢穴。

「東家的意思很明白。」后稷收起帛絹，聲音在乾裂的風中顯得有些陰冷，「大禹在女媧之腸已經動了第十層。九泉的死水一旦回流，這地上的凡人便又成了魚鱉。羿大人，你的箭，準備好了嗎？」

羿沒有回頭，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活人的生氣：

「我的弓弒了日，弒不得九泉。東家要的，是那隻躲在泰山里的死鳥。只要丹朱一死，東夷各部群龍無首，大禹在西面便掀不起風浪。」

「唳————！」

話音未落，一聲極其淒厲、夾雜著滔天怨毒的禽鳴，突然從那座最大的暗黃色巢穴中炸響。

緊接著，一道慘綠色的鬼火沖天而起。只見丹朱那具殘破的身軀在綠火中顯現，他那隻被羿射斷的右翼此時竟然用無數凡人的白骨生生拼湊了起來，白骨上纏繞著碧綠的妖炎，每揮動一下，便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肉惡臭。

「舜的狗腿子！真當我東夷無人了嗎？！」

丹朱用僅存的左手握著一柄白骨長矛，整個人借著鬼火的勢頭，直撲戰車上的后稷。

「放箭！」后稷大喊一聲，身形暴退。

漫天箭雨呼嘯而至，然而這一次，丹朱不閃不避，那隻凡人白骨化作的右翼猛地扇動，無數綠色的鬼火瞬間將箭矢焚為灰燼，甚至連幾名監察司的密探都被這妖火沾上，剎那間化作了幾具慘白的骷髏。

羿的雙眼暴睜。

他猛地站起身，雙臂上的白布因劇烈發力而再度崩裂，鮮血如注。那張弒神之弓被他生生拉開了七成，一支泛著藍光的重箭，帶著刺耳的音爆聲，直指丹朱的眉心。

「咻————！」

黑芒刺破虛空。然而就在重箭即將射中丹朱的剎那，地平線的西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如雷霆的開山巨響。

「轟隆隆隆————」

那不是羿的箭威，而是整片冀州大地在這一刻劇烈塌陷了下去。

在后稷和羿驚駭的目光中，一條通體漆黑、散發著無盡死氣與怨慟的恐怖洪流，竟然從地縫中瘋狂噴涌而出，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瞬間將羿射出的重箭吞噬，進而將大半個荒原化作了一片漆黑的死海。

那是九泉。

大禹在天之極西，生生將女媧之腸的第十層劈出了一道通往東方的死渠。這天下被舜逼改道的惡水、被羿射落的金烏怨氣，在這一刻，順著黑色的河床，瘋狂地倒灌回了王都的門戶。

黑色的死水翻滾著，將丹朱、后稷、以及羿的戰車生生隔絕開來。

遠方，發黑的日影徹底沉入了泥潭。而黑色的浪尖上，彷彿倒映著大禹提斧站在荒腸盡頭的冷酷身影——這場天下的弈局，終究是從治水，變成了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