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好色,小歧视,小无用——《围城》细读三锥子
蜀山西行者
钱钟书有部《管锥编》。我不敢拿几则读书感想去攀附那部巨著;只是重读《围城》,借一把小锥子,在方鸿渐身上刺三下。每一下只看一处细节,不替他作人格鉴定。若锥尖不小心碰到叙述者,也不必急着收手。
第一锥 小好色:一夜“黑甜”
回国的船上,方鸿渐遇见鲍小姐。她已有未婚夫,他也知道自己对她更多是肉体欲望,并非爱情。钱钟书写得坦率:方鸿渐想要鲍小姐,却不爱她。那个“要”字,比许多言不由衷的情话诚实。可诚实地承认欲望,并不等于欲望便不必负责。
一夜过去,方鸿渐醒来,觉得睡得香甜,连梦都没有,便想到“黑甜乡”。鲍小姐皮肤黑,笑容甜,他又想到“黑甜”和朱古力糖,兴致勃勃地琢磨昵称。《围城》里难得见他这样心满意足:这一夜,他既不必解释那张假文凭,也不必替职业和婚姻拿主意。全书若有一种不须费力争取、也暂时不须向人交代的快乐,这一夜算得上。
不过,这份“纯粹”只属于方鸿渐当时的感受。鲍小姐已有未婚夫,两人的欢愉并非没有牵连旁人;只是代价暂时还没有走进船舱。
翌日吃过早饭,侍者阿刘伸出手,掌心竟是从方鸿渐床上拾到的三只发钗。方鸿渐忙着给钱封口,鲍小姐气得把发钗掷掉。接下来的上岸游玩事事不顺:车走错路,东西买错价,餐馆里的菜也难以下咽。方鸿渐兴冲冲说出“黑甜”的昵称,又惹得鲍小姐生气。昨夜的甜不是假的,只是甜味连第二天都撑不到。
这一锥刺的不是情场恶棍,而是一个难得快活得忘了形的人。钱钟书给他一夜“黑甜”,又借三只发钗,把这份快乐的期限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锥 小歧视:制服与“沐猴而冠”
这一锥,不容易笑。方鸿渐离开上海、赶往轮船码头,车行经法租界边上。一名法国巡捕带着两名安南巡捕搜检行人。方鸿渐看见那法国巡捕,想到此人从初到上海时的寒碜变得肥胖凶横;随后目光转向安南巡捕,判断忽然从眼前人跳到了整个民族:“东方民族没有像安南人那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后面还有关于相貌与鸦片的贬损。
“不配穿制服”尤其辛辣。制服原本代表职务和威仪,穿上制服却被断定“不配”,确有“沐猴而冠”的修辞意味。应当说清:原著没有使用这个成语,这是我们读出的隐喻;而成语隐含的贬抑,并不能使那句民族概括更公允。
接下来,安南巡捕刁难落在后面的凤仪,划破饼干匣子、肉松罐头,又暗中索取三块钱。只写搜检、损物与索钱,已经足以讽刺一个借警棍敲诈的巡捕。但这段话先判定“安南人”整个群体形貌委琐,再让个别巡捕的恶行登场。这样一来,具体滥权被用来衬托先已成立的民族成见,而不是民族成见由恶行得到证明。
这里的“小歧视”,小的是摘出的段落,不是歧视的分量。民族身份不能推出人格高下,外貌也不是穿制服的资格考试。讽刺从滥权者转向整个群体,修辞再锋利,也不能使概括变得公允。
还须问一句:这是方鸿渐的偏见,还是钱钟书的偏见?小说随后用“鸿渐这些思想”标明人物意识,因此不能把这一判断不加区分地归为作者本人的一贯立场。但它先以流畅的叙述口吻铺开,又缺少明显的反驳。读者仍有理由追问:作品是否与这句民族贬损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人物视角不能自动替叙述免责;一处文本,也不足以替作者的一生定性。
这一锥到了这里,该停住了。看穿别人的荒谬,不代表看穿自己的成见;比喻再聪明,也可能刺错人。
第三锥 小无用: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再往下读,方鸿渐与赵辛楣一路奔波,快到三闾大学了。赵辛楣说艰苦旅行最能试出人的本性,能一起劳顿而彼此不厌,才可以结交朋友。方鸿渐听着高兴,便问这位新近变得亲密的朋友,旅行之后觉得自己讨厌不讨厌。
赵辛楣回答得毫不客气:“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妙在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方鸿渐问:你讨不讨厌我?赵辛楣答:你能不能顶事?前者问人缘,后者论能力。方鸿渐想讨一句友情上的好评,却领到一张办事能力的评语,只好扫兴地回轿子生闷气。
“全无用处”是朋友一句刻薄话,不是能力测评。但方鸿渐读书、谈话有聪明,碰到需要自己料理的现实,却常常迟疑;假博士文凭便是一例。看得出场面的可笑,不等于办得好眼前的事。
赵辛楣也不能凭一次旅行判定他一生无用。可那句评语仍然刺耳:这个朋友可以相处,遇事却未必靠得住。
这一锥不必再往大处写。方鸿渐问一句“讨厌不讨厌”,赵辛楣回一句“全无用处”,已经够狠。
尾声 三锥而已
三处细节拼不成方鸿渐的全貌,本来也无意拼。船上一夜是甜的;法租界边的民族贬损刺耳;赵辛楣一句“全无用处”,又足够辛辣。三个“小”是锥尖小,不是分量轻。
第一锥有笑声,第二锥让人笑不出来,第三锥则笑中有一点难堪。尤其第二锥,刺过方鸿渐,也碰到了钱钟书叙述的边界。
《围城》当然远不止这三处。锥子收起来,书还可以接着读。只是再读到那些漂亮的讽刺,或许也该看看:刀口朝向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