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五方之精（三）

四 

简末还剩一句判语，短短七个字：

“五老即五方之精也。”

东西南北中，五方的精气，凝成了五个人形。乘鹤的、衣羽的、方瞳玉面的——不是修成的人，是天地自己生出的耳目，来跟人间最会听的智者，对一次话。来无踪，去也无迹，他们本来就是五方吹过的气，气聚则形，气散则空。 

王嘉把这八个字抄下，又默诵了一遍。一卷简，记了老子两桩事：先是“与世人绝迹”，后是“四海名士莫不争至”。先静悟，后入世；先闭门，再开门。门关上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见他在里头做什么；门打开的时候，天地之“数”就跟着他一出来了，阅尽人间后，再次离开，进退之后，留下“道”。 

五

王嘉读到这里，搁下简，想了一会儿。 

他清虚服气、不食五谷，修的也是这条道。可他一个人在山里，没人跟他谈天地之数。老子有五个精魄陪着谈，他只有一龛断简。可转念一想——断简里这些人，不也是陪着他谈的？尸罗谈"苦"，浮提谈"经"，孔子谈"不容"，他们都在他石室里，像五老陪着老聃。

“道者不孤，”他批道，“孤的是还没遇到同路人。” 

提笔写下：“道者，退以藏己，进以传人。退进之间，薪火乃立。”

老子先“绝迹”藏己，后“求服道之术”，悟道、传人——这一退一进之间，道家的薪火立住了。他要做的，是把这一退一进如实记下，留给后世：前人怎么守道、怎么传道，都让字替他们留住。 

写完，烛火恰在这一刻燃到了根，毕剥一声，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天光。王嘉没有再点。他把周简按原样托起来，码回石龛东壁最上层——那是录用过的位置。夜里风从龛口掠过，二十一枚竹简轻轻相碰，声音细碎，像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人在谈着天地之数。

【注】老聃居反景日室之山、五老（五方之精）"黄发老叟五人，或乘鸿鹤，或衣羽毛，耳出于顶，瞳子皆方，面色玉洁，手握青筠之杖，与聃共谈天地之数"、老子为柱下史求天下服道之术，均见《拾遗记》卷三·周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