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想成为武术家,但是……
其实,我从没觉得哪段时光是无用的,我想了好一会,确实想不出来。随后,我就意识到,可能我需要从更世俗的标准来理解“有用”与“无用”。比如,即使某段时光滋养了你,但是如果在当时那个阶段设定的目标没有做到,也没有其他现实的利益或收获,那这也算是无用吧。
按照这样的理解来看,我从竹林武馆回来之后的那几年(1999年之后的几年),就是这样的无用的时光。那时,我基本学完了全套轨迹拳学。当时我的人生规划就是,我回来家里,训练几年,然后再回到竹林武馆考个教练证,然后就自己开武馆,既可以武会友,亦是以武入道。(PS. 关于习武的经历,参见此文)
然而,在家里和在武馆毕竟是不一样的。在武馆一天6小时(其实也算少了),在家里大概也就2-4小时,中途还会偷偷懒。再加上当时对训练科学了解不足,现在回头看,觉得自己就是瞎练。
当时虽然已经有了力量训练的意识,但整个训练思维还是传武的,主要就是围绕着站桩,还有传统的卧虎功(俯卧桩)等等,就是单纯堆时长和数量,然后加上技术练习。因为我在卧虎功上一直没得到突破,每次到3分多钟时,手臂就完全没力了,最长的一次4分多钟,但第二天又被打回原形,我输得毫无脾气。
这也直接影响了我许多练习。现在这么轻描淡写地打下这些文字,实际上在那几年,我可是经历着各种反复,以及有强烈的挫败感。最后,我也没有回去竹林武馆考教练证,虽然在那期间,我收到过学截拳道时的同学任艳雷的来信,信中说他在山西开了武馆,想让我过去当教练,教轨迹拳学。当时收到来信肯定开心,不过他信里也没留回信地址,后面这事也一直没消息。
我学武术时的朋友们,几乎都失去联系了。我刚才为什么要打出他的名字,也是想着,有这些具体的信息,没准谁看到了,回忆起来,通过网络还能联系上。
虽然在武术上没有什么实际进展,但是,那段时期我倒是大量阅读了世界哲学与文学的一些作品,当时书店能买到的名著,大部分我都买回来了。尼采、叔本华、康德、维特根斯坦、斯宾诺莎、弗洛伊德、荣格、卡尔·霍妮、萨特、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吧,我不能写着写着就不断地列举这些名人的名字。总之,在我的同龄人上高中时,我却因为习武而辍学在家,用某种野生的方式,继续着自己的“学业”。那时我读了《尤利西斯》《到灯塔去》《罪与罚》《神经症与人的成长》《知性改进论》《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等文学、心理学、哲学著作。
不仅如此,那时的香港的无线电视明珠台,每周大约有五天晚上会放一部外国电影,在阅读世界文学名著的同时,我也看了不少优秀的外国电影。看到好电影时会代入,情绪也会随剧情起伏,比如《因父之名》中主角遭受的诬蔑让我感到愤怒;《爱在黎明破晓前》那种浪漫又会让我遐想连篇,希望我也会遇到一位那样的女子。
香港电视播放电影电视剧时,一个小时大概要插入3-4段广告,一部的电影大概有5-8次的广告时间,很多人会在广告时间转台,但我很有耐心。我拿着书坐在电视机前,广告时间就看书。我还记得,在那些广告间隙中读着《到灯塔去》,时间与海水是如何侵蚀着小岛上那些屋子,还有书里的战争,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某天有人打开屋子,重新打扫,可是拉姆齐夫人却死了。那时我读完《到灯塔去》,被书中那种诗意与美深深打动,立刻又重读了3遍。
除了这些,还有古典音乐,那时唱片店的古典唱片并不多,我听古典的来源就是电台节目,赵毅敏先生主持的“古典纵横”,我也通过这个节目,大量地接触到西洋古典音乐。
在那个资源有限的时代,能接触到这些挺不容易的,这拓宽了我的眼界和思维。之前我只是沉醉于唐诗宋词当中,后来初中爱好武术而喜欢李小龙,继而寻找哲学著作,逐渐接触到心理学,然后又从弗洛伊德这条线追踪到意识流文学,继而是整个现代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文学甚至艺术。那几年,本来是要好好练武术成为武术家开武馆的,可是却大量接触到哲学、文学等等。武术没练成,感受、理解、表达等能力却提升了不少,而且是在那个年龄段(刚成年后),正好属于我称之为的“决定性的年代”。
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在练武,现在回望,其实那几年真正被训练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我感受、理解世界的心灵。
我终究没有像那时期待的那样,成为武术家并开自己的武馆。但是那段无用的时光却在半路打开了其他的门,让我到达了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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