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性别战争的全球共振

内容警告：本文含有大量顺性别异性恋内容及可能触发负面情绪的用词。

过去几天，中国的线上线下共同爆发了一场临时起意却又蓄势已久的狂欢——这是我对此事的看法。如果用不带感情色彩的词描述，应该叫“重庆时代峰峻群体性事件”，当然另一些人也可能会称之为“打响反抗追星集美/傅首尔/母狗的第一枪”或“公畜/蝈蝻/incel/笔电男大闹麻了”。不管怎么称呼它，这起事件的参与者有三个显著的区别于过去群体性事件的特征：一是参与者以 Z 世代年轻玩网人为绝对主力，二是对峙的双方以性别作为绝对分界线，三是双方均没有明确诉求。可能最开始挑起事端的人是有诉求的，但随着事情发酵成为一场大型线下约架，男女两拨人争相摇人撑场子，从骂战乃至最后真发生了肢体冲突，这点诉求起因已经变得无关紧要——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是一场狂欢[1]。

然而，仅仅这么说无法凸显其如何区别于一般狂欢。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不但人群是自发聚集，没有官方级别权威的号召，连球赛赢球这种大型现实触发事件都没有，就从少数人挑事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化学反应，而且更重要的是，参与者严丝合缝地以性别为对立分界，哪怕本来是对追星饭圈不感冒的人，一旦入局就自动加入性别站队，这打破了以往性别对立集中于线上的惯例，可能是头一回将性别对立大规模带到线下，给了不管是当事群体还是吃瓜群众一个巨大的性别战争打破第四面墙的震撼。不管你怎么正面或负面评价这件事及其参与者，它都具有某种里程碑意义。

无独有偶，就在中国男女围绕一群中学生偶像大打性别战争时，太平洋另一边的美国男女也同样打得火热。其争议焦点简单来说是：一位名叫林赛·克兰西（Lindsay Clancy）的母亲在丈夫帕特里克·克兰西（Patrick Clancy）离家的情况下勒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随后自残并试图跳楼自杀失败。进入司法程序后，检方指控当事人是蓄意谋杀，而辩方的辩护理由是当事人因“产后精神病”发作导致精神失常，无法承担刑事责任。但不管怎么说，控辩双方一致认定的基本事实是“孩子是母亲杀的”。然而，这件事在美国互联网上发酵后，迅速演变成了一场站队：以女权分子为主的女性群体认为，林赛是父权制对“完美母亲”的压力和医疗体制忽视产妇心理健康的受害者和牺牲品，包括男权分子和保守派在内的男性批评者则尖锐指出，如果性别反转，是一位父亲干出了这些事，他会立即被全社会打成“不可饶恕的恶魔”，这是巨大的性别双重标准。

随后事情变得更加荒谬，TikTok 上的玄学网红声称林赛是狮子座，而狮子座决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孩子，并反推双子座的帕特里克才会这么干；更有一批“互联网神探”煞有介事地编造出一整套“自恋型控制狂”丈夫才是杀害孩子的幕后黑手的理论，引导大量女性网民对痛失三个孩子的丈夫发动网暴，并扣上“另一个克里斯·沃兹（一个制造杀害妻女惨案的男性）”的帽子。最后事情彻底闹到了线下，不仅有大批女性统一穿粉色衣服到法庭外声援林赛，甚至有网红为林赛发起众筹募捐，其支持者迅速筹集了上百万美元。这种颠倒黑白的行为彻底激怒了男性群体，各种魔法对轰言论频出，如“伊斯兰教对女性的看法是正确的”“赋予女性投票权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废除第十九修正案”。

虽然这两件事都越挖越有，但本文并非是对这两件事的详细梳理，作为接下来展开论述的背景只能点到为止。

如今很多人都能感觉到性别矛盾显著高于十年前，性别对立是当下最有流量的话题，“性别战争”也不再是一个耸人听闻的词，可为什么会这样？进步阵营对此的解释大概有如下几种：有人说这是父权制力量对女权运动的疯狂反扑，有人说是全球性的右翼保守势力回潮，有人说是经济下行导致社会戾气重，也有人说是互联网平台算法制造信息茧房。这些解释在我看来都有说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以前推动进步时没遭到这样的反扑？为什么人们忽然就变得支持右翼保守派？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经济危机眼看降临了，人们却并没有像左经所说的那样实现无产阶级大团结，掀起阶级斗争的高潮，反而汇聚到性别这条战线展开对抗？至于信息茧房这套说辞已经懒得反驳了，因为算法并不能凭空制造矛盾，只能放大已有矛盾。最后总不能抬出“这届群众思想觉悟落后根本带不动”这种理由吧？

接下来我的分析可能会刺痛进步派的玻璃心，提前打一个预防针，那么就开始了。

先从进步派着力批判的父权制开始说起。以前发布过的一篇主题有关联的文章中其实已经提过一嘴，但这次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父权制之所以能稳固运行几千年，且在今日仍有大批自觉或不自觉的支持者，是因为父权制下的婚姻家庭有一套自洽的权责对等逻辑，或者说是一种经济合作模式：男性负责提供生存资源，因而拥有一家之主的支配权，女性负责承担生育、家务、情感等责任，并让渡部分权力。虽然现代的男女平等思想对这种传统模式产生了一定冲击，但男养家女持家的基本运行逻辑仍然没变。

然而，在如今的经济下行期，这套玩法崩溃了：大量处于工资停滞、失业边缘或“灵活就业”的适婚男性，发现自己面对房价物价高企的现实，维持个人生计都不容易，难以像传统的供养者一样承担一个家庭的主要开销，更别说还要掏空父母钱包来出彩礼，因此对这群男性来说，进入婚姻就成了一笔不划算的买卖；适婚女性这边同样如此，发现自己进入婚姻后，不但既要在职场上被企业剥削，又要在家庭承担无偿的再生产劳动，而且还会因为生育导致职业中断并可能再也无法重返职场（也就是“母职惩罚”），因此进入婚姻也是不划算的买卖。既然男女双方都认为进入婚姻不划算，拒绝为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多承担成本，那么当这两拨人被家庭被社会推向婚姻市场的牌桌时，必然会产生极限拉扯的博弈，天价彩礼也可以说是这一现象的产物。这就是典型的性别战争。

但是且慢，如果真像上面说的这样，那性别战争按理说应该仅限于有意进入婚姻市场的男女，怎么会越是标榜自己“反婚反育”“最后一代”[2]的人打得越狠？不但中国打，结婚意愿和生育率同样低迷的日韩也打，甚至已经完成对传统婚姻家庭模式改造的欧美也打？因此问题显然不止这么简单。

在我看来，当下的性别战争与曾经风生水起但如今变得摇摇欲坠的身份政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在身份政治如日中天的时候，就已经为如今的性别战争铺好了路。进步派在这里该睁大眼睛了。

身份政治起源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黑人民权运动、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和 LGBT 平权运动，其初衷是补充传统阶级视角忽视特定身份（如种族、性别、性取向、宗教、文化等）少数群体的局限，主张多元化和打破主流社会刻板印象，按理说是一件好事。然而，在左派放弃阶级视角，与自由派合流大力推广身份政治的过程中，它迅速演化为受害者卖惨叙事：因为我是父权制/种族歧视/顺性别异性恋霸权/神经典型社会等的受害者，我很惨过得很辛苦，所以你们这些顺直白男等优势身份群体要让着我，多给我好处少让我担责。听起来似乎有点陌生？举一个例子就明白了：上学的时候，老师是不是经常教导男生要让着女生，男女发生矛盾往往是督促男生道歉，有重活累活都是要求男生出力？

这套叙事在经济上行期可行，因为经济上行期在做大蛋糕，是增量博弈。人们普遍满足马斯洛基本需求层次，还制造出一大批吃饱了没事干同情心泛滥的中产小资，社会整体有额外的宽容度。面对少数群体“按闹分配”“我弱我有理”的要求，主流群体无非就是“幸福者退让”一下，买张道德赎罪券还能顺带获得一个好名声。然而到了经济下行期，这套叙事就会变得人憎狗厌，因为蛋糕不再做大，矛盾焦点变成分蛋糕，是存量博弈。整个社会被生存压力笼罩，人人都憋着一口气，曾经的社会宽容度直接清零，当一个底层牛马男性看到女权意见领袖批判“男性原罪”或各种少数群体批判“微冒犯”时，他只会想：现在谁不惨，凭什么就你能卖惨别人还得哄着，而我就只能自己受着？

更要命的是，由于数十年来用身份标签“按闹分配”的操作太好用了，它不可避免走向身份的通货膨胀：一开始宏大的非裔、女性、同性恋等身份已经不够格分到蛋糕，人们疯狂发明新身份来抢夺话语权，从 LGBT 到 LGBTQIA 再到 LGBTQQIP2SAA（有兴趣可自行查询其含义）这种越来越长越来越抽象的缩写组合，再到 56 种性别、神经多样性、肥胖正义（以胖为美）、反健全主义、素食主义等。谁身份 buff 叠甲叠得越多，谁更边缘更小众，谁就更有道德资本，更能多拿好处少担责，典型就是在大学入学、公司招聘等方面给少数群体的“软性配额”。这种原本出于补偿性正义的倾斜政策，不但激发毫无底线的受害者比惨内卷，更导致出现能力优秀但因拥有“优势身份”而被逆向歧视的情况，这严重冲击了大众“唯才是举、能者居之”的常识，毕竟房屋桥梁不会因为是少数群体建的就不倒塌，飞机也不会因为是少数群体造的就不出事。

不仅如此，它甚至还催生出一批利用身份套利的操作。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一个北京中产家庭出身的生理男性，借着自己的出身红利，获得了优质的成长资源，在进入顶尖学府读了性别研究专业后，顺势来个变性出柜，从原本应当被批判的特权阶级摇身一变，成了长期在父权制顺性别异性恋主流社会压迫下隐忍的应当被同情的受害者，好处前后吃两次不说，还直接给自己套上无敌盾，无法被选中了。更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很多资本家发现，只要给名下企业换个彩虹 Logo，搞个骄傲月宣传，设立几个 DEI（多元、平等和包容）职位，再请些 LGBT 少数族裔大码模特做宣传，就能被捧为进步良心企业，获得道德免责，并转移大众对劳工剥削、避税垄断的注意力，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这些操作做到最后可以说已经成了一个产业，一大批政府官员政客、大学文科教授、企业多元化咨询机构、媒体和文化产品审查顾问全靠 DEI 养活，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必须不断寻找名为“歧视”“压迫”“冒犯”的敌人，于是不可避免走向宗教猎巫和文字狱，导致民心尽失。

当经济下行，生存危机降临，大众终于受够了身份政治的种种把戏，把虚伪的政治正确、严重通货膨胀的身份标签撕得粉碎。身份政治在大众集体拒绝买账之下岌岌可危，但身份并没有消失，而是回落到最贴近个人经验的几个难以被解构的身份上，比如种族、民族、国家、地域、宗族这些。看到这里左派肯定很想问：为什么没有阶级？我的评价是：阶级当然也是一个难以被解构的身份，可这玩意不恰恰是连左派自己也丢了吗？当然板子也不能都打到左派身上，当前社会一边鼓吹个人奋斗和内卷竞争，致使原子化的个人难以组成传统的阶级共同体，另一边让资产阶级成功隐形，普通人在现实中别说精准找到剥削者去斗争（剥削者甚至可以是无形的算法），甚至都快和特权精英阶层产生生殖隔离了，要是没有败家大少爷大小姐“不小心”在网上炫富，你连人影都看不到。事实上，上面列举的种族、民族、国家等身份也是类似的处境，它们的矛盾再大说到底都是敌我矛盾，而敌我矛盾在现代社会都可以用物理空间作为缓冲区和隔离带。

然而，只有性别与这些身份都不同。一方面，性别植根于人类的生理基础和认知经验，不管过去这些年的后现代哲学和身份政治如何用“社会建构”和“性别流动光谱”解构二元性别，人类数百万年的繁衍和几千年的文明都建立在二元性别的基础上，哪怕举出各种雌雄同体的神话传说当反例，那不也是基于雌雄二元的概念吗？另一方面，性别矛盾是群众内部矛盾，无法像其他身份的矛盾一样采取物理隔离的方式，虽然有部分男权女权分子主张彻底的性别分离（MGTOW、6B4T），但实际操作中这几乎不可能，人类社会现在依然是将男性女性混在一起，谁都退无可退。

最终，下降的一切汇聚至此，造就了底层男女在存量博弈的修罗场里贴身肉搏拳拳到肉大打性别战争的奇观。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越是标榜自己“反婚反育”“最后一代”的人打拳越狠，因为那些进入婚姻市场的人虽然也打拳，但他们终究要成家，这决定了他们必须要和异性妥协共存，并在经济和物理空间上绑定，而不能彻底掀翻屋顶。反之，那些“反婚反育”“最后一代”的人，虽然社会不允许他们在物理空间上和异性切割，但他们已经在心理上放弃幻想和异性的浪漫关系（对纸片人叫老公老婆不算）。当这层滤镜破碎后，异性在他们眼中不但不是潜在伴侣/朋友，甚至不再是一个立体完整的人，而是资源竞争者乃至潜在威胁，这种情况下触发应激和敌对反应也就不奇怪了。

论述到这里基本结束，虽然中美国情有差异，但为了着重说明两边性别战争的共性，就没有分开讨论。

面对当前的情况，进步派要么痛斥大众愚昧反动保守落后，哀叹右翼老保的反攻倒算甚至是“民主危机”，要么继续大力批判“有毒的男性气质”“男性圈（Manosphere）”，还有的直接跟激进女权站到同一战线上，但在面对反跨激女（TERF）时又进退失据。当然还有一些非进步派的自由派[3]声称性别战争并不存在，继续复读自由民主的陈词滥调，结果他们的理客中言论往往会遭到男拳女拳两方夹击，男拳骂他是龟男，女拳骂他是公畜。

可以感觉到进步派现在都非常地急，文章看到这里还很可能会骂作者是左派叛徒，背叛了进步价值观。事实上看着底层互害泛滥我也急，但再急也得先弄清楚现实，并面对这样一个苦涩的问题：很多人怀念的 2020 年以前中国那些开放包容进步的种种迹象，究竟有哪些是整体社会共识、社会观念水平的提升，有哪些其实是经济全球化上行期、中美关系蜜月期、美国民主党建制派及华尔街“进步资本”输出影响力的副作用？

搞清楚这个问题就会发现，当经济下行，全球化退潮，地缘政治形势恶化，民主党建制派失势，反全球化、反输出秩序、反体面精英、反 DEI，把美国过去苦心经营的正道灯塔形象砸个稀巴烂的川普上位（甚至还实现了二进宫）时，那些高度集中于中国的城市中产阶级，表现为中产小资生活趣味，与沉默的大多数底层民众脱节的进步表象自然就像无根之水一样迅速消散。身份政治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甚至连它的发源地美国也正在质疑和抵制它，遑论本就对它消化不良的中国[4]。这就是我们应当面对的现实。

限于篇幅，本文无意探讨该怎么办的问题，我只想说，真正的左派从不怕所谓的反动回潮，也不会高高在上指责这届群众觉悟不够，反而会认为暴露出尖锐矛盾好于政治正确表面上维持的“体面”，毕竟马尊师和左经已经把东西都教给你了。

作者：ConsLibSoc
本文得到了 Gemini 的协助，头图由 Nano Banana 生成

注：

[1] 有必要说明一下，狂欢很容易演变为骚乱。
[2] 此处暂且相信这些人都是真心的，而非利用这些口号作为提高议价权的手段。
[3] “非进步派的自由派”这个词听起来很绕口，必须额外解释一下：进步派在全文都是指中左派（Centre-left），而自由派为中间派（Centrist）。
[4] 即使排除官方对“西化价值观”的打压，身份政治在中国依然存在水土不服。一个简单的引子：身份政治发明出的几十种性别、性取向，究竟是打破传统男女刻板印象，还是制造更多更细分的刻板标签来对人群分门别类，是西方文化根深蒂固的分类学思维导致的恶果？相比之下，东亚文化有刚柔并济、巾帼不让须眉、文弱书生、粉面小生、男扮女装的传统，现在也有男娘、假小子，是不是说明东亚原本就在性别上存在包容性认知，男阳刚女阴柔的刻板印象反而是近代西方输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