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21）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11年，廈門，集美。

三月的早上，太陽還沒曬燙，空氣裡有點潮，集美大學校門外那條街剛開始有人。我習慣在附近一家咖啡廳駐點——桌子夠大，老闆認識我，不催人——包包剛放好，電腦剛開，咖啡還沒點，手機就震了。

看了一眼號碼，停了一秒。

哦！是兩天前找過我的大學生。

Q，男，大學生，六月就畢業了。兩天前他來找我，說不太清楚塔羅可以問什麼，我們聊了一些，就這樣散了。感情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今天早上，他傳了訊息來，訊息很長。這才說到正題：同班同學，喜歡，但不敢說。對方畢業之後要回重慶，兩個人一散，失敗機率太高。

訊息寫到最後幾行，他說——

Q：Aris，我想好了。我的計劃是這樣：六月畢業之後，我直接去重慶找工作，先把自己的生活穩下來，慢慢賺錢，然後跟她結婚。你覺得這個計劃可不可行？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從頭讀到尾，再讀一次。

畢業→去重慶→找工作→賺錢→結婚。

步驟清楚，方向明確，決心十足。

就差一件事。

Aris：她知道嗎？

Q：什麼知道？

Aris：你喜歡她。你要去重慶。這件事，她知道嗎？

Q：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先去那邊站穩啊，站穩了再說。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站穩了再說」。意思是，先悄悄跟過去，落地生根，然後某天開口。她什麼都不知道。

Aris：你去重慶，能找到工作？

Q：應該可以，重慶不小。

Aris：你們平常關係怎麼樣？

Q：還不錯啊，常常一起吃飯，有時候出去玩。

Aris：她知道你要去重慶嗎？

Q：不知道。

Aris：如果她問你為什麼去那裡，你怎麼說？

這次比較久才回：

Q：就說找工作機會好啊。

我喝了一口水。

這個計劃的結構，我愈看愈有趣。他要跨半個中國跟去重慶，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落戶，等站穩了，再開口說喜歡她。計劃書裡有工作、有收入、有結婚，唯獨沒有一個步驟叫做：她同意。

Aris：你的計劃裡，有沒有一個步驟是「她答應跟你在一起」？

Q：那是後來的事。

Aris：後來之前，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Q：不知道。

Aris：所以你的計劃，是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跟去重慶，等自己準備好了，再告訴她。

沉默了一段時間。

窗外，幾個學生背著包三三兩兩走過去，有人邊走邊說話，聲音飄過來一截。集美大學附近的早上有種特有的感覺——年輕，有點水分，很多事還懸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落。

Q：你這樣說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Aris：你說說看，哪裡奇怪。

咖啡送來了，我包著杯子喝了一口，沒催他。

Q：就是⋯⋯她不知道我為什麼去重慶。萬一她有喜歡的人，我就白去了。

Aris：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你喜歡她？

Q：等我站穩再說。

Aris：六月她就走了，你站穩要多久？

這次很久都沒有回應。

傳出去之後，我把手機翻過去放著，看窗外。街上的人慢慢多了，陽光打進來長長一條。

手機才震：

Q：我把每件事都計劃了，但我沒告訴她我喜歡她，也沒告訴她我要去重慶。

Aris：對。告白才是第一步。其他的，都是後面的事。

Q：這樣她要怎麼等我。

我沒有再回什麼。

其實還有幾件事，我沒說。

2011年的中國，獨生子女政策還在跑。父母把全部押在這個唯一的孩子身上，大多數家長都不喜歡孩子嫁或娶太遠的人——更別說跨半個中國。「畢業後我要去重慶」這句話光說出口，家裡就先是一場仗，還不用提後面那個理由：因為喜歡一個人。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孩子說要去追一個還沒答應的女生，這件事在中國家庭裡有多難，我大概想得到。

但他已經決定了。

這種時候再說什麼都沒有用。我能做的，是讓他先看清楚第一步。至於其他的——只能祝福。

有些事想清楚了，不需要人再說一遍。

八個月後，手機跳出一則訊息。

Q：Aris，我們在一起了，我也找到工作。

我看著這幾個字，想起那個三月的早上，集美大學外頭的咖啡廳，陽光打進來長長一條，以及他說「這樣她要怎麼等我」時的那段沉默。

他先說「在一起了」，才說「找到工作」。

我回了他：

Aris：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