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成圖像到生成人格:Maya Man 與後 NFT 時代的數位藝術轉向
2026 這一年,數位藝術重新回到了當代藝術世界的中心。
從 Art Basel Miami Beach 2025 的 Zero 10,到 Museum of Modern Art 與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持續將生成藝術、AI 與網路文化納入展覽與典藏脈絡,過去長期被視為「網路次文化」的創作形式,開始被重新放進主流藝術機構的歷史敘事之中。
而有趣的是,在 NFT 熱潮退去之後,真正被留下來討論的,反而不再只是市場、區塊鏈或收藏機制,而是一些更貼近當代生活的問題:演算法如何影響觀看?AI 如何重組身份?當網路人格成為一種長期表演後,「真實性」究竟還剩下什麼?
正是在這樣的轉向裡,Maya Man 的名字頻繁地出現在關鍵的位置上。
今年,她除了於 bitforms 推出個展《StarPower》,也持續被放進當代生成藝術的新一波討論之中。從 Zero 10 到 The Lumen Prize,Maya Man 幾乎已經成為 post-NFT 時代新一代數位藝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她的作品很少直接談論科技本身。相反地,她更常回到另一個更貼近當代生活的問題:在被演算法、社群平台與觀看機制包圍的年代,人究竟是如何慢慢活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Maya Man 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她使用 AI、生成系統或網路語言進行創作,而是她很早就察覺:今天的網路文化,早已不只是虛擬世界,而是一種新的現實環境。
擁有網路人格的藝術家——Maya Man
Maya Man 是近年逐漸被放進國際數位藝術與 生成藝術核心討論中的藝術家之一。
她的創作橫跨生成系統、網頁藝術、AI、錄像、表演與社群媒體文化,但和許多仍以技術形式為主體的生成藝術家不同,Maya Man 長期關注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當代網路文化如何慢慢塑造人的身份、慾望與自我表演。
作品經常圍繞女性形象、自拍文化、Instagram 美學、網紅經濟,以及「被觀看」的狀態展開。從《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到《StarPower》與《StarQuest》,她反覆描繪一種介於真誠與表演之間的網路人格——人們如何在演算法、社群平台與觀看機制之中,逐漸學會扮演自己,甚至開始把「成為某種人」視為一場長期的網路演出。
也正因如此,Maya Man 她的名字開始不停地出現在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bitforms、Feral File、The Lumen Prize 與 Zero 10 等脈絡之中。尤其在 Art Basel 的 Zero 10 裡,她更被放進生成藝術的歷史系譜中,與 Manfred Mohr、Casey Reas 等不同世代的藝術家並列討論。
這意味著,Maya Man 已經不再只是 NFT 熱潮中的「網路藝術家」,而是逐漸被視為 post-NFT 時代數位藝術轉向的重要代表之一。到了 Maya Man,生成藝術關注的,已經不再只是演算法如何生成圖像,而是演算法如何慢慢生成當代人的身份狀態。
從生成藝術裡長出的另一種方向
Maya Man 並不是從傳統繪畫或影像藝術體系進入藝術世界,而是來自資訊工程與程式設計背景,之後進入 UCLA 的 Design Media Arts(DMA)持續發展創作。這樣的學習路徑,也讓她很自然地同時站在兩種世界之間:一邊是生成系統、軟體邏輯與演算法;另一邊則是社群媒體、自我表演與網路文化。
她曾在 UCLA 跟隨 Casey Reas 學習。作為 Processing 與生成藝術的重要人物之一,Reas 所代表的,是一整個將「軟體」視為創作媒介的世代。而到了 Maya Man,這條脈絡開始出現新的方向。
她延續了生成藝術對系統與演算法的關注,但逐漸把焦點從圖像本身,轉向人的身份、情感與表演狀態。對她而言,演算法不再只是生成視覺的工具,而是一種會反過來影響觀看方式、情緒表達與人格形塑的日常機制。
這也讓她和許多近年快速投入 AI 創作的藝術家很不一樣。
她的作品並不是單純把 AI 當作新的圖像工具,而更像是在觀察:當演算法已經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後,人會如何開始觀看自己、表演自己,甚至重新理解自己。
成為適合被觀看的人,從《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到《Glance Back》
如果要理解 Maya Man 的創作脈絡,《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會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畫面裡那些粉彩色調、勵志語錄與近乎完美的網頁介面,看起來像某種熟悉的社群媒體美學,但作品真正處理的,其實是人們如何在網路平台上持續建構、調整與表演自己的身份。
Maya Man 並沒有直接批判這種文化。相反地,她刻意讓作品停留在一種曖昧的位置——介於真誠與表演、自我表達與自我品牌化之間。那些畫面既迷人,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像是每個人都正在努力成為某種「更適合被觀看的人」。
而這也讓她與早期生成藝術之間出現了很大的差異。
對許多 1960 至 2000 年代的生成藝術家而言,演算法更多時候仍是一種形式與規則的探索;但在 Maya Man 的作品裡,演算法已經更接近一種滲透進日常生活的觀看機制。那些社群平台上的自拍、情緒、語錄與姿態,看似來自個人的選擇,實際上卻同時受到推薦邏輯、觀看文化與平台習慣所塑造。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真正提出的問題並不是:「網路上的人是否虛假?」
而是:當今天的身份,本來就建立在持續的自我表演之上時,「真實性」是否也早已變成了一種表演。
如果《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處理的是網路人格如何被建構,那麼《Glance Back》則進一步把焦點轉向了「觀看」本身。
《Glance Back》裡的人物、姿態與視線,看似來自熟悉的自拍文化與社群媒體影像,卻始終帶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那些回望觀眾的眼神,既像是在主動凝視,也像是在等待被觀看;既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見,又透露出某種長期表演後留下的痕跡。
原本屬於個人的自拍、情緒與日常,在平台與演算法的循環之中,逐漸轉化成一種持續暴露於觀看之下的存在方式。Maya Man 並沒有把這件事處理成單純的科技批判,她更像是在描繪一種早已被人們內化的感知狀態:人開始下意識地想像自己如何被看見,甚至在觀看他人之前,就已經先把自己轉化成一個可被觀看的形象。
對她而言,網路文化早已不是虛擬空間,而是一種會反過來影響情感、身體與人格的日常環境。而《Glance Back》所呈現的,正是這種介於慾望、觀看與自我意識之間的心理狀態。
網路人格還剩下多少「人的感覺」
到了《StarPower》與《StarQuest》,Maya Man 的作品開始出現另一種轉向。不再只是談論 Instagram、自拍文化或網路人格,而是開始把生成式 AI 直接放進作品之中。有趣的是,她關注的始終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另一個更貼近當代網路文化的問題:當 AI 開始學習人的情緒、表演與慾望後,今天的網路人格究竟還剩下多少「人的感覺」?
《StarQuest》裡那些角色,很像現在每天會在 TikTok、Reels 或 YouTube Shorts 上看到的人。年輕、漂亮、充滿情緒、渴望被注意。她們跳舞、說話、告白、對著鏡頭微笑,但畫面始終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動作有些僵硬、表情過度真誠、情緒飽滿得近乎不自然,像是 AI 正努力學習「人應該如何表現自己」。
也正是這種不自然,讓作品充滿不安感。看著看著會慢慢發現,那種「不太像真人」的感覺,其實和今天許多網路內容非常接近。長期受到演算法影響的社群媒體文化,正在把人的情緒、語氣與表現,慢慢推向某種標準化的人格狀態。
Maya Man 並沒有直接批判這件事。她更像是把這種狀態攤開來,讓人意識到:演算法不只是幫我們推薦內容,它也正在慢慢決定,什麼樣的人會被看見、什麼樣的情緒會被放大,以及什麼樣的「自己」比較適合存在於網路上。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她和許多 AI 創作者很不一樣的地方。
對 Maya Man 而言,生成早就不只是圖像生成,而是人格生成。
小結:活成一種適合被觀看的樣子
早期的生成藝術,很多時候仍圍繞在數學、幾何、系統與形式語言本身。從 Vera Molnar、Manfred Mohr 到 Casey Reas,演算法更多時候被視為一種創作方法,一種關於規則、秩序與視覺生成的實驗。
到了 Maya Man,生成藝術關注的對象開始改變了。
近年,Maya Man 不斷地出現在重要的藝術脈絡之中。這些地方真正關心的,早已不只是 NFT 或技術本身,而是數位藝術如何重新被放回藝術史裡觀看。
而 Maya Man 的作品,剛好看到了正在發生的變化。
她很少直接談論科技,也不太描繪典型的未來想像。她更關注的,反而是那些早已滲透進日常生活的小事:自拍、滑手機、情緒表達、被觀看,以及人如何慢慢學會把自己活成一種適合被觀看的樣子。
而那些看似微小的瞬間,或許早就已經成為今天數位文化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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