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九章
時值夏初,西華南陽郡丹水縣的秦民被官府謫戍,去往西南數千里之外的滇地充實邊關。這一批發自大槐鄉,成老漢祖孫三代皆在其中,約有六百戶、三千人,黑壓壓地聚在城外的大路邊。押運的校尉鞭抽腳踢,將彼等排成兩路縱列,每百人由一條麻繩捆手,一串螞蚱似的離了縣境。
手上的繩子把成老漢往前扯,心裡的絲線却牽著他不住地往回望,望向坍圮的宅院和燒成白地的良田。他好像一棵野草,被揪出了生長的故土,然而只要還看得到槐南里,便還有一絲根須連在家鄉。每走一步,那根須便扯斷一些,直到眼中只剩一個黑點,他的老淚就漫溢出來。“俺家沒了,家沒了啊……”他想起十六歲那年離開魏國時的情景,本以為這輩子就死在這大槐鄉了,沒想到,老了老了,竟要再嘗一遍背井離鄉之痛。那時他圖啥來著?噢……圖天下太平的好日子。為了這,他忍心捨棄母親和哥哥,做了個不孝子——那一夜隔河告別的酸楚又返上心頭。自從入秦,他無一日不為大王祈福祝禱,只盼早日掃平諸侯、一統四海。大王少糧,他便胼手胝足地耕種;大王缺役,他便當牛作馬地服役;大王少兵,他生了兩個兒子送上戰場。這一苦就是四十年。四十年啊!他的淚水卡在皺紋裡下不來。後來,天下真的太平了。再後來,他就到了今天這步田地。皇帝啊,你這不是騙人嗎?法家法家,不是依法治國嗎?怎麼一日一個樣?贅婿和商賈犯啥法了,要作刑徒?他自己又犯啥法了?住在閭里左邊也是錯?一國之主,竟然欺詐小民,誰能料到?哎,都怪當初鬼迷心竅!那時該聽哥哥的話,帶著母親一起往東跑就對了。他想起長女和二子,心中刀絞般地疼痛;又往右瞧瞧身邊並行的老伴,也是止不住地淚流,因雙手捆綁、不能擦拭,只好趁前人走得慢時,弓身把頭低下,然後湊到胳膊上抹一下;再一瞥身後八歲的小孫女妙,身子矮、繩子高,兩手非要舉得與肩齊平才行,可是臉上不見半分淚痕,只是咬著牙忍耐。成老漢再也憋不住淚,嗚嗚哞哞地哭了起來。
伯安一家在父親之後,夫妻倆走在一行,妻子背上還趴著兩歲的幼女。伯安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燒得滿臉通紅。他本以為仲保成了刑徒,他的鄉佐之職便安穩無虞,沒想到謹小慎微、千算萬算,最後沒受親弟連坐,倒受了下屬株連——反正就是躲不開!天殺的,一個役卒收了賄賂,關他伯安啥事?他又不是叮在別人身上的虱子,還能啥都知道?這倒霉事,神仙來了也免不了啊!大秦的律法還讓不讓人活了?他可是三級爵,砍腦袋、拿命換來的三級爵,能減賦、可抵罪的三級爵,說沒用就沒用了?一輩子忠君愛國、奉公守法,只因別人的一點小過,就淪落到和刑徒一般了?他越想越氣,邊走邊罵。又想起因這次節外生枝,他連兒子也沒殺成;留著這孽種,將來不知還要弄出什麼事。莫說到了滇地以後,樂若是知曉實情,怕是在路上就要害他。他三步一回首、五步一調頭,餘光時不時看向身後的兒子,見他似乎蒙在鼓裡,稍稍放下心來,然而還是盤算著如何尋個法子,先下手把他弄死才好。
仲保在三家人的最後面,與刑徒們走在一起。他本在縣里的牧場放牛,忽然被官兵抓到城外,聽聞要去荒蠻煙瘴之地,當即如往棄市、痛哭欲死;哭著哭著,鼻子與左腳都疼起來,疼得滿地打滾。可沒過一會兒,嫂子與侄子也被押來;又等片刻,哥哥也如牲口般被驅趕至此。他從地上一躍而起,忽然渾身舒坦,前路也不似虎口狼穴了,倒像陽關大道,於是高高興興地隨著隊伍而去。眼下,三千戍卒中只有他一人挺胸抬頭、趾高氣昂。沒了鼻子,呼吸反倒清爽順暢;足踩木踴,跋涉反少一半疼痛。他雖矮小,可別人全都佝僂,所以前方一覽無遺。他把目光鎖在哥哥和侄子身上,使父子倆常感脊背發涼,因此不時地回望。每次四目相對,仲保便咧嘴笑笑,露出滿口的黃牙,擠擠臉上的黑洞。那二人一見,更加毛骨悚然,趕忙把頭轉回去。仲保以為此生再無報仇之機,沒想到老天保佑,竟將他們謫往一處!伯安,你看不起俺,可咋也跟俺一樣了?鄉佐,簪裊,呸!咋不威風了?不拿鞭子抽俺、從俺家搬東西了?不設計害俺了?你害不死俺,俺就搞死你!還有樂,俺的好侄子,俺帶你吸麻、賭博,你假裝跟俺好,其實跟你爹合夥害俺,俺讓你倆誰也活不了!
奴隸們都跟著主人,妙的身後是風無爭,伯安身後是他家的兩個。御龍甲身為鬼魂,白晝裡日光強烈,乃不可見,就走在老漢一家旁邊;夜晚顯出輪廓,就稍稍遠離,隱身於岩石灌木之後。徙民雖然眾多,校尉只有五位;還有屯長十數人,都是從黔首中挑選而出。無爭觀察清楚,雖看不見御龍甲,然知他就在身邊,乃低聲輕語道:“此去九死一生,即便到了滇地,又不知將受何等宰割。不如走至荒山野谷時,將五尉殺死,帶百姓落草。你意如何?”
左近無中生有地傳出一個聲音,說:“秦民如禽獸,你我所見多矣,你竟要救他們?”
“秦法逼迫,人民無辜,如何不救?”
“即便要救,彼等肯從乎?”
“為何不肯?難不成三千人竟被五人逼死?”
“秦人一盤散沙,極難聯合,且畏懼有司如虎,寧肯自戕,不敢抗官。莫說五尉,就是無人看守,彼等自己也走到滇地。”
“那是缺乏引領之人。你我若肯為首,情勢必不相同。”
“我一生只助值得之人,至於枭獍歹毒者,或逆來順受者,其咎自當,無可憐憫。秦人若能自起,我願捨命相助;秦人不起,我絕不犯險救之。”
“你莫不是怕了?平日笑我懦弱,如今如何?”
御龍甲嗤笑一聲,說:“長路漫漫,到時自見分曉。”
當日傍晚行至臨縣境內,城內推出糧車,每人發一袋黍米;五位校尉離了隊伍,進城到驛館吃住。秦人奔波整日,早已飢腸轆轆,打開袋子就往胃裡倒。有倒得快的,吃完便來搶奪別人。彼等雖是同鄉,然平日相互監視舉報,早已結成仇怨,下手便無顧忌。成老漢從未得罪別人,可架不住老的老、少的少,也被數人盯上,當時拽住糧袋就搶。風無爭奮然而起,不過幾拳幾腳,打得或手腳折斷、或眼球暴出,仰在地上,露出肚皮,“滋滋”地學狗叫。旁人見這戶無利可圖,便不來尋釁。然而,放眼前後,連綿數里的隊伍中無一處不爭搶、無一處不打鬥。有時為爭一口食,三四人圍成一圈,像豺狼一樣呲著牙,相互撕咬起來——秦人鬥毆專愛動口,為此有法令特為咬傷而設。屯長區區十數人,只能微微作勢、草草約束,後見禁止不住,便不再管。於是搶到的開懷大笑,被奪的放聲痛哭。轉天早晨,校尉從城裡出來,見戍卒們好好地在野外等著,跟昨晚走時一樣,遂“啪啪”抖起皮鞭,教各人自綁雙手,也懶得檢查,就這樣又踏上行程。
又過旬日,沿路死屍漸多,撲鼻臭氣熏天,都是前批經此的徙民,有被殺死在道旁的,面目全非;有自己尋了短見的,吊掛枝丫。這般慘狀,非因秦人苦不堪言,反是體味出了謫戍的妙趣。原來,秦民自幼學殺人、盼殺人,閒聊時吹噓殺人之數,聚首時講述殺人往事,所以無不心馳神往、躍躍欲試。從前守家在地,礙於法令,不敢下手;如今天寬地闊、無拘無束,乃如滿弓忽弛一般,撒歡兒行起兇來。前一批已然如此,後一批更開了竅,遂三五成夥,行路中乘人不備,拖入草叢,舉石砸死,或為刮財、或為報怨、或單為爽快,不一而足。如此殺人,雖不如斬首嚴整、也無爵位可得,然終究不枉生為秦人一場。常有首次行兇者,熱淚盈眶,仰天告慰父祖,說自己終於殺人,是堂正的秦人了。人死之後,又有飢火燒腸者割肉烤食,俄頃割得只剩白骨。腹空時還不覺知,吃飽後便思淫慾,於是摸黑將婦人拉到野地裡姦污。月光之下,夜幕之中,施暴者肆意盡興,被害者呼天搶地。
仲保見了這等好事,不禁心癢難耐,可惜是個殘廢,自己險些遇害,哪有殺人之機?伯安和樂也犯了癮,尤其是樂,自下生還沒嘗過殺人的滋味,眼下聽著硬岩砸在肌體上的“噗噗”聲,急得抓耳撓腮,然而終究不敢擅離母妹,否則二人必遭慘禍。父子倆真願女眷不在,好好過一場癮,卻無奈看著別人行兇,自己眼饞而不得。關東奴隸亦守在主母身旁,嚇得如受驚的兔子,目不定睛、渾身亂抖,邊哭邊嘟囔:“不該來西華,不該!誰知道這太平日子能比打仗還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伯安給了他倆嘴巴,這才老實了。
風無爭則護衛老漢全家。初時他義憤不過,要去救人,剛跑出十丈,回頭一看,妙與祖母皆遭人拉拽,要往樹林裡拖。妙已跟兩位伯伯習武一年,登時飛起一腳踢在襠下,接著又一記插眼,那人哀嚎一聲,負痛跑了。另一人與老漢廝打,見無爭趕回,也撒手逃離。從此他寸步不敢遠離。御龍甲見狀怒不可遏,等兩個惡徒跑遠,暗中揪住其一,拿尖刀往小腹一捅,又往旁邊一划,血就噗呲一聲如泉眼般噴出來。他將五臟六腑逐個掏出,扔得滿地都是,又用刀將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那人疼得嗷嗷直叫,然而口中已被塞上石頭,所以無人聽見,只是渾身不住地顫抖抽搐,直到鮮血流乾才徹底不動。御龍甲還想再剮另一個,無奈已羸弱不堪,只得兀自歇息。短短十數日,徙民中孤孑無援者或被姦殺、或者自盡,總之所剩無幾。秦民一生憋悶,至今方得舒暢,都盼前路越長越好,免得到了滇地又如囚徒般被鎖在籠裡。
不過,自次月始,人已殺無可殺,加之時至仲夏、往南愈發炎熱,彼等又飢又暑又疲,這才日益領略戍途的兇險。之後發生之事,風無爭愈發不忍卒睹。他見了析骸以爨、易子而食;見了熊虎來臨,婦幼被推而飼之;見了沿路之民蜂擁前來,趁機搶掠;也見了有人陷入瘋癲,吼叫著跳下懸崖。這道人流,若從天上看去,是世間最毒的長蛇。它在山水間蠕行,呼出的每口氣都苦,滲出的每滴汗都澀。沿途的花草沒見過如此怨氣,都因作嘔而萎蔫;林間的鳥雀不曾嗅這等酸楚,都因嫌惡而遠避。
如此又經不知多少時日,行程已然過半,一夜在一座縣城之外的樹林露宿,因誤了供糧的當口,只好等待明晨。一行人餓得發昏,也顧不得林中吊死鬼的惡臭,扒開草窠,倒頭便睡。風無爭精疲力竭,倚著樹干喘息,忽然頭頂落下一物,視之,竟是乾魚一條。他知是御龍甲所為,怕引人搶奪,當時揣入懷中。再看老漢夫妻與妙,被一團冷雲次第走過,懷中也多了此物。三人被香氣喚醒,急忙以衣遮頭,狼吞虎嚥起來。無爭見御龍甲走至樹干背面坐下,對他說道:“整日不見你,原來作了樑上君子。”
“噫!天道者,損有餘而補不足,怎能算得偷竊?縣令家中多矣,可惜我神魂衰弱,只能赍持這些。倒是你這位貴公子,還想率秦人起事否?”
風無爭默然不語,只是搖首苦笑。
“不是‘秦法逼迫,人民無辜’了?”
“確是苛法所致,但其俗已成,倉促不可改。”
“哼,行止在於自身,苛法固然可惡,豈可推作藉口?禽獸就是禽獸!”
無爭歎息一聲,咬下魚肉在齒間咀嚼,說:“甲,我知你痛恨秦人,然何必將人虐殺?”
“不如此,怎解我心頭之恨?”
“你說你元神有限、一發力便有魂飛魄散之險,可與其虐殺惡徒,何不救老弱一命?哪怕一個也好!”
“弱者不是善者。彼等並非不欲作惡,只是不能而已;若強梁有力,所為大概相同。我今日拼生救他,他明日為非作歹,罪孽豈不算到我的頭上?”
“難道十中竟無一個真善?你忍心旁觀,還稱什麼豪俠?”
御龍甲並未急遽答話,無爭還以為他走了,然而半晌之後虛空中傳來聲音:“前言只為其一,還有其二。你看這林中吊死之人,或被官府所逼,或被歹徒所害,已有必死之志,卻仍不敢報仇,甘願枉送性命。一國之民,懦弱窩囊如斷脊之犬,值得救乎?俠者,人人可為,何必非我不可?彼等自身不願為俠,偏盼俠客來救,世上可有這樣道理?我御龍甲一腔熱血,只贈予良善剛烈之人,不為軟骨畏縮者斷送。”
無爭將這番話忖度良久,只得點點首,說:“汝言亦有道理,然我不怪秦人。其勢已然如此,非二三子可以扭轉。你我親身在此,亦無所作為,與秦人何異?”
“呵呵。你欲為民起事,秦人欲賣你換爵。所思所想,大不同矣。”
無爭沒有再說,只是默默地嚼著乾魚。他望著老漢一家,見妙依偎在祖母懷裡,祖母的手輕拍著她的肩膀;又想起這一路的慘禍、橫死的冤魂,眼中湧出淚來。御龍甲聽他哽咽,安慰道:“凡人多是活該,你又何必憐憫?命運皆由自擇,凡擇錯者,非因邪惡,便因愚昧,總之自作自受、不足為恤。秦民輕信商鞅,屠戮關東、掠地擄民,逞其虎狼之性。彼時人人樂在其中,可曾想到今日?三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終於滅國絕祀、社稷傾覆。我亦如此,若早率家族東遷,哪有今日之禍?總之無論是谁,惡種那時播下,苦果現時結出,實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凡人多是活該……你是素來心狠,還是死後有所改變?”
御龍甲苦笑一聲,道:“二者兼有。於晉陽時,我為救宵小之輩而枉送性命,至今悔之不已。上天既令我復生,當保此有用之身,絕不重蹈覆轍。”
無爭將魚骨遠遠擲入草叢,之後沉思不語。御龍甲見他半天無話,問道:“睡著了?”
“尚未。我在想,刺秦那日,咸陽宮內,我與嬴傒只有數步之遙,當時若捨命殺之,如今之禍或許可免。”
“哈哈,那時你可無此膽量!”
“你——”
“戲言,戲言!你又不曉其人是賢是暴,怎好殺他?況且, 傳言說,虐民之術皆出自國師王祿。其人只有十餘歲,不知來曆。縱使再換一君,難保不被蠱惑。”
“我若見之,必殺此妖人!”
“哎,先熬到滇地再說吧。我只盼這一路多死些伯安、仲保之流,這謫戍也算有些好處。”
“當真如此,老恩公恐怕生不如死。”
“恩公婦人之仁、溺愛二子,早晚釀成大禍。”
“我與恩公是仁而近懦,你則是剛而近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我多加看護便是。”
兩人隔著一棵大樹聊了許久,忽然見妙匍匐在地,往隊伍後面爬去,爬過熟睡的人群,停在父親仲保身前,從懷中取出半條乾魚,放在他的口邊,而後又爬回來,躺在爺奶身旁。仲保睡得正死,卻敵不過那香味,醒來一口吞下。御龍甲見此,氣哼一聲,起身離去。
當夜,御龍甲喚醒風無爭,將食指在口邊一豎,叫他悄悄跟自己走。兩人來到樹林深處,遠遠望見一對年輕母子相擁而泣,婦人不到三十,少年尚未總角。無爭不明所以,以眼神詢問御龍甲,後者說:“可還記得被你打斷手腳的搶糧之人?其一成了半殘,苦挨這一路,還是不幸死了;自那以後,寡妻與幼子無一晚不被姦污。剛剛……” 御龍甲沒有說下去,風無爭心中卻已明了,不禁滿面悲傷。
這時那少年說道:“娘,他們用尿尿的地方捅俺的糞門。太疼了,俺實在受不了了……”
“娘知道,娘也疼。再忍忍,到了滇地就好了。”
“騙人。娘從前說,天下統一就會好,如何反而更差了?”
女人只是痛哭,不能回答。
“娘,人為啥要活著?圖個啥?”
“活著就是受罪。”
“娘,俺不想受罪了,俺想死,你幫俺死吧。”
“說啥傻話?你爹無辜被人打死,你不等長大以後殺那老漢全家,給他報仇啦?”
少年望向風無爭原來睡覺的地方,滿臉懼色。
母親看出兒子害怕,又說:“他有個孫女還在繈褓,你偷過來,扔在石頭上砸死,也算給你爹出一口惡氣!”
“娘,俺爹活著時既打你又打俺,給他報仇幹啥?明晚他們又要弄俺,俺等不到了,現在就要死。求求娘,幫俺死吧,幫俺死吧!”
少年不住地哀求,婦人猶豫半晌,終於下了決心,走到一株樹下,解下腰帶,掛上枝頭,結成一個死扣,而後抱起兒子,把脖子套了進去,一撒手便吊在上面。無爭要衝過去救人,御龍甲將他死死抓住,說:“你前日救不了他,昨日救不了他,偏今日救他,那明日如何?明日又和昨日一樣,豈不是害他?”無爭咬唇出血,然心知他說得有理,只好忍痛斷了念想。那孩子脖子勒著,可是人小重量輕,竟勒不死,懸在樹上掙扎,兩臂划槳般擺動,兩腿不停地蹬踹,口中嚷道:“娘,俺咋還沒死呢?咋還沒死呢?”他娘說:“快死了,就快死了!再忍一忍!”男童的臉憋得青紫,舌頭外吐,可就是死不了,說:“娘,俺疼啊,難受啊,疼死了!快讓俺死啊!!!”她娘著了急,兩手拽住兒子兩腿,鉚足氣力,“啊”地往下猛拉,只聽“嘎嘣”一聲,孩子腦袋一歪,不動了。女人戳一戳兒子,見真的死了,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回到露宿之處,邊走邊說:“俺兒終於死啦!哈哈哈哈!真好啊!不用受罪啦!哈哈哈哈!”徙民都睡了,被這一鬧,吵醒不少。
轉天,眾人晨起,準備上路。那女人也睡醒,慣常地把雙臂摟向懷中,卻沒有感到往日的溫暖,而是空空如也。她猛地坐起,在周圍搜索,仍然不見其人,乃慌了神,高叫道:“俺兒呢?俺兒不見了!你們誰看見俺兒了?”邊喊邊四下尋找,瘋了似的見人就問、見鋪蓋就掀、見草叢就扒。旁邊有人說:“你兒昨夜不是死了嗎?往哪找去?”女人這才想起是自己殺了兒子,當時中了晴天霹靂,渾身僵硬,往地上一摔,兩眼直勾勾盯著那棵大樹,張大嘴“哇哇”地乾嚎起來。謫戍的隊伍從她身邊走過,成老漢將妙的雙眼蒙住、雙耳捂住,從此再也沒見過此人。
又過一月,徙民已深入滇地,每日行走在懸崖峭壁、幽谷絕壑之間。這節氣在中原已是初秋,然而西南依舊暑熱,且低窪潮濕,一口氣、半口水,吸入胸腔如溺斃般難受。山中古木參天,樹干皆似鬼臉,望之猙獰可怖;枝葉藤蘿茂盛、瘴氣疫霧迷空,正午不見日頭;這一陣炎炎似火,讓人恨不能把皮都剝下來涼快,又一陣大風吹來,又似身處冰窟般凍徹骨髓。妙經不起寒熱驟替,發起高燒,只好由爺奶與風無爭輪流背負,每日趴在三人肩頭,面紅如炭、發汗如雨,還要翻山越嶺、跨江渡河。御龍甲急在心上,四處樵采草藥為女徒補益,然只有一時之效;瘴癘一起,病情又發。
一日,清晨時驕陽高照,濕氣受熱蒸騰,谷間好像籠屜,活熥著生靈萬物;到了下午,又忽然暴雨傾盆。眾人眼瞼上扎著雨針,看不得路;脖頸上戴著雨枷,直不起腰。癘疫又在腹中翻滾,有的中了暑症,心肝幾乎嘔出;有的害了痢疾,肚腸幾乎外洩。人們再也走不動,一個個冒著滂沱,乾癟地堆在路上。風無爭已是瘦骨嶙峋,身上或被叮咬、或生疥瘡,沒有一片好的地方;腳下芒鞋磨破一雙,草草再編一雙,然終究難免皮肉潰爛,自足底腫脹至膝。他早已麻木無覺,此刻倚靠山石坐下,心知熬不過今日,乃對身旁說道:“甲,在否?”
“在……”這聲音微如蚊蚋,無爭聽了,知他也是孱弱之至。
“你若有命回東華,告知我妻兒——”
“莫費唇舌,你我俱死矣。”
雨注如鼓槌般猛擊大地,響聲震得人耳膜生疼。無爭仰頭望天,腦海中浮現狐雲與二子的印象,想起長子已經四歲、次子兩歲,不禁涕泣交流;又往老漢方向看去,三人踡縮樹下,擁成一團,皆已氣若遊絲。妙顫巍巍地舉起右手,作告別狀朝無爭揮一揮,又朝旁邊看不見的御龍甲擺一擺,而後無力地耷拉下去。花朵尚未綻放便被摧折,二人淚如泉湧。無爭眼前漆黑一片,如簾幕被風吹落,頹然倒在泥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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