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在一座很大的泳池里游泳。

水很清，也很温暖。灯光从池顶落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慢慢呼吸的月光。泳池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赤裸着身体，在水里游得很从容。

那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衣服，也没有任何不安。身体在水里伸展，像一条回到河流里的鱼。水托着我，世界变得很简单：呼吸、滑行、转身，再呼吸。

在梦里，我甚至觉得人原本就应该这样生活——

不需要太多解释，也不需要太多遮掩。

我在水里游了一会儿。时间好像不再往前走，只是轻轻地漂着。

后来，泳池里出现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似乎也在裸泳。彼此都注意到对方但并没有尷尬。在我心安时女子已出泳池准备离开，这时我才看清女子並非裸体而是穿了件非常合身的肉色泳装而已。心中的不安变成微微的羞愧。

这时又有人慢慢下到泳池里。很快，又来了更多的人。男人、女人，三三两两，像平常任何一个傍晚的游泳馆。

他们都穿着整齐的泳装。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只有我，是裸着的。

刚才那种完全自然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一半。水依然温暖，但心里却多了一点迟疑。

我停在泳池中央，轻轻踩着水。

如果继续游，好像有些不合适；

如果上岸，又似乎更加尴尬。

人越来越多。水声、笑声、拍水声交织在一起。奇怪的是，没有人特别注意我，可我却觉得自己忽然变得非常显眼。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件事：

该怎样离开？

如果悄悄游到一侧，再迅速上岸，也许没人会注意。

如果等一会儿，人少一点，也许会更自然。

或者干脆若无其事地上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可这些办法似乎都不太完美。

于是我只好继续踩着水，在泳池中央想办法。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刚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那时我游得很好。

也游得很自在。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泳池里。

只是水很舒服，所以我就在水里。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问题并不在于我有没有穿泳衣。

问题在于——

什么时候，世界忽然出现了。

就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梦醒了。

醒来以后，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梦其实有点像人生。

年轻的时候，人常常在水里游得很自在。

后来人越来越多，规矩也越来越多。

于是我们一边游，一边开始思考：

该怎样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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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大概都在两种水之间游泳：

一种是只有自己的水，

另一种是所有人都在看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