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一)| 絕流
徐州之界,大水滔天。
與王都三個月來的奇蹟復甦不同,這裡的土地早已被泡得酥爛。放眼望去,昏黃的洪流夾雜著連根拔起的林木、破碎的房樑,如同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平原上肆虐橫行。
大禹掀開馬車的草簾,撲面而來的便是混著泥腥與腐爛死氣的潮風。
「大人,前面的路斷了。」白芷勒住韁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對車內喊道。他身上那件讀書人的長衫已被泥漿濺得瞧不出本色,唯有一雙眼睛,在連綿的陰雨中顯得發亮。
大禹跳下馬車,草鞋瞬間陷進了齊膝深的爛泥裡。他沒有避讓,反而踩著泥濘走到河堤邊,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鑄成的「水規」,探入水中丈量。
片刻後,他直起身,臉色沉得比天上的烏雲還要壓抑。
「王都退去的水,全在這了。」大禹看著眼前奔騰的惡浪,聲音沙啞,「舜用乾坤之法,在王都外圍築起暗堤,將方圓百里的洪澇生生逼改了道。徐州承接了三倍的水量,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
「大人,慎言。」白芷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跟隨的民夫與侍衛。這些人裡,天知道有多少是「喜鵲一號」的眼線。
大禹冷笑一聲,將水規收回。這三日趕路,他親眼看到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心中的悲憤早已壓過了對皇權的恐懼。上蒼視萬物為芻狗,而那位高坐殿堂、單手托腮逗弄烏鴉的王,卻視百姓為砂礫。
「白先生,通知下去,不築堤了。」大禹抹去額上的雨水,果斷地下令。
白芷一愣:「不築堤?令尊當年……」
「父親當年便是太執著於『堵』,水勢愈高,堤防愈險,一旦潰決,萬劫不復。」大禹望向遠處延綿的山脈,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水既然要流,便給它找一條活路。傳我命令,調集所有民夫,依山勢開鑿渠道,將這股惡水引入大海!」
大禹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原本神情麻木的民夫們聽了,紛紛抬起頭,看著這位新到任、胸口還纏著繃帶的年轻大人,眼中死寂的光芒隱隱閃動了一下。
黃昏時分,徐州治水的大營點起了火把。
大禹在帳內挑燈夜戰,一幅巨大的《九州水經圖》鋪滿了整個案几。他用硃砂在圖上勾勒著,試圖在錯綜複雜的山脈間,劈出一條通往東海的生路。
「沙沙……」
一聲極其細微的鳥鳴在帳頂響起。
大禹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道:「既然來了,何不現身。這帳外守衛的,可都是監察司的好手,你若是驚動了他們,只怕這對翅膀就真要留在徐州了。」
微風拂過,帳幔微動。一個略顯狼狽的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正是三日前在西郊中了埋伏、負傷逃竄的丹。
此時的丹,右翼被那黃巾大漢的強箭射穿,雖然用秘法止了血,但周身的烈焰已經黯淡了許多,透著一股近乎油盡燈枯的衰敗。
「你果然不怕我。」丹冷冷地看著大禹,沙啞地開口,「你那新娘子新婚夜沒刺死你,你倒命大。」
大禹放下硃砂筆,指了指對面的木凳:「坐。女娇那一刀偏了半分,或許是天意留我這條性命,來給這天下收拾爛攤子。倒是你,受了那黃巾人三箭,竟然還敢跟到這裡來。」
丹冷哼一聲,並未坐下,而是死死盯著大禹案上的水圖:「我是來看看,逼死我父親的罪人之後,究竟能折騰出什麼花樣。鲧治水九年不成,最後被囚於羽山,你以為你能贏得了那隻老狐狸?」
大禹抬起頭,看著丹那雙隱隱發綠的眼睛:「你口中的老狐狸,三天前用南蠻骨哨誘捕你,差點要了你的命。丹,你本是堯帝之子,東夷之主,為何甘願化身為妖,落得人人喊打的下場?」
「王位本該是我的!」丹的眼中猛地爆發出刺眼的火光,情緒瞬間失控,「舜勾結后稷、皋陶,逼宮奪位,將我流放東夷,甚至對外宣稱我丹朱不肖!他囚禁了我父親,篡奪了天下,如今還要趕盡殺絕!你說,我不化身為鬼,如何撕碎他的偽善?!」
帳內的空氣隨著丹的憤怒瞬間變得灼熱起來。
大禹看著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抹深深的悲涼。
「所以,你為了殺他,不惜在王都大婚上降下火海,燒死那麼多無辜的百姓和士兵?」大禹站起身,直視著丹的眼睛,「你與舜,究竟有何分別?他視百姓為籌碼,你視百姓為草芥。你們爭的是那張龍椅,可這天下受苦的,卻是那些連一口乾淨水都喝不上的凡人!」
丹的身子僵了一下,周身的火焰漸漸熄滅下去。他看著大禹那雙清亮而憤怒的眼睛,竟一時語塞。
「你走吧。」大禹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了硃砂筆,「你背負的是私人恩怨,我背負的是天下蒼生。道不同,不相為謀。若你想殺舜,別在我的治水營裡動手,這裡經不起折騰。」
丹看著大禹在圖紙上緩緩畫下的一道道開山路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轉過身,正欲融進黑夜,卻突然停下腳步,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你以為你躲得開他?后稷的『喜鵲一號』早就到了徐州。你今天下午下令『改堵為疏』,這消息,此刻恐怕已經在送往王都的帛絹上了。那黃巾大漢叫羿,是舜手下最強的弓,他……已經帶著監察司的人朝這裡來了。你自求多福吧。」
話音未落,一陣微風刮過,帳內便沒了丹的蹤跡。
深夜,王宮大殿。
舜依然歪著頭,手指在龍紋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后稷快步走入,手中捏著一卷熟悉的煙卷帛絹,神色微凝:「東家,徐州傳來消息。大禹到了地方,並未遵照前例築堤,而是……下令開山疏導,欲將大水引向東海。」
舜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隨後,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開山疏導……引水入海……」舜站起身,走到鳥籠旁,看著裡面那隻焦躁不安的烏鴉,「好一個嵩山大人,不愧是鲧的兒子。他這是要自立門戶,跟天對著幹啊。」
「東家,羿已經快到徐州了,是否讓他……」后稷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舜嘴角的笑意漸冷,眼神深邃得如同暴風雨前夕的夜空,「讓羿盯著他。大禹既然想當這個救世主,寡人便給他這個機會。告訴羿,別動大禹,但要看好他開鑿的第一條渠道。」
舜轉過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地說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大禹想當那把開山的斧,寡人便當那握斧的人。等他把這天下的水都理順了,那這江山……才真正坐得穩啊。」
窗外,一隻喜鵲發出尖銳的啼鳴,隨後沒入黑暗,朝著東方疾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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