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讀

Joe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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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其他人眼裡又是什麼樣的形貌呢?」

敲打著螢幕上的交友邀請,看著四吋玻璃纖維上的這位大眼睛女孩,內心澎湃不已,手裡按著「我也是A大的學生,就讀社會系,你呢,也是嗎?」就這麼默默傳送了邀請,等待她已讀我的訊息。

今年的冬天似乎不太冷,教學樓裏頭熙熙攘攘的同學們顯得無朝氣,早八的課程讓每個人的頭頂上像是被下了蠱一般,愁雲慘霧。揀定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手放上從早餐店保溫櫃中拿出的保久乳,「晨間新聞說頂新案鬧得兇,這牌保久乳該不會有問題吧,也許讓別的同學看到也不會被指責怎麼買正在事頭上的牛奶。」我靜靜轉開了瓶蓋,玻璃瓶上的餘溫傳到我的手掌心,比起手機,這瓶熱牛奶似乎更知道我的需求。氤氳熱氣直奔而上,鏡片上一片霧,什麼也看不清,早晨跟牛奶作對的滋味真不好受。

「陳晉,你來回答一下,對於西方的聖誕節在東方經常大肆被慶祝,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站起來說說。」通識老師一臉似乎正滿心期待我來解答,但她的課我真提不起勁,除了課堂上幼稚的教學內容外,同堂課的學生們似乎也百般聊賴的滑著手機做著各自的事。嘴角還帶著剛喝完牛奶的白色乳漬,隨興的用右手擦了擦,胃裡一陣酸氣直竄而上,一股刺鼻的氣味突破了防線衝出,薰得我一陣暈。拖著疲憊熬夜的身體勉強站了起來,「西方人的節日硬要透過資本主義來到東方賺錢,有沒有過節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吧,而真正的行憲紀念日也被淡忘了,只是一個大家會聚在一起的冬天的節日,如此而已。」回答完問題我靜靜的坐下,也拿起我的手機,深怕被攻擊、防衛似的,一頭鑽進我的虛擬世界中。

「剛剛答得不錯,我也這麼認為,什麼聖誕不聖誕的,對我們來說根本不重要。」一時的附和透過螢幕傳來,是那個軟體中跟我在同間學校的女孩,如此近的距離讓我懷疑就身在同間教室中,果不其然。但她身處何處?倒也就不敢轉頭亂看。

「這個老師很喜歡問人的意見,但每次聽到非她所想的答案,總會一臉沉悶,隔了一會兒才繼續講課。也許順著她是好,但我有自己的想法,不吐不快。」飛快的手指在螢幕上敲打著,雖然不像電腦鍵盤上那般發生些微聲響,但如此輕巧便利的對話模式深深吸引著我,免去了面對面直接對話的尷尬及無奈。

沿著種滿欒樹的步道向下,沿途是成群的學生並肩走著,近來從華北南下飄來台灣的霧霾肆意在人的五臟六腑橫行,往遠方望去灰濛濛的一片,彷彿盛大舉辦的派對般,戴上專屬的藍色、綠色、棕色的口罩迎接盛宴。異常的氣候不僅沒有讓人們警惕暖化的嚴重性,反而變本加厲的添衣,迎接即將到來的聖誕。隨著北風颳落不少青褐色的葉,我輕聲踩過蓋著地毯的大道,細細品味那不規則碎裂的聲音。

人聲嘈雜掩蓋過手機提示音,我煩躁的滑開手機介面尋找那女孩的身影,望著軟體顯示的距離,我倆隔了越來越遠「一公里外?可能他已經換了另一棟教學樓準備上課了吧。」我心底默默想著,一屁股坐上學餐裡無人注意的角落,扒著一成不變的陽春麵。邊吃著那索然無味的麵條,白晃晃的抖動好似跳著輕快的樂章,但伴奏的是我心裡寂寞的吶喊。

「前天參加了梅子可樂樂團的演唱會你們知道是多麼的興奮嗎?主唱離我只有半個人的距離,我伸出手來想把他拉下來,一旁的粉絲卻比我更瘋狂。你們猜她們怎麼了,她直接在我身邊暈了過去,粉絲讓出好大一條人肉走道出來,急救人員迅速的扛走了她。」一位短髮俐落、穿著七分寬鬆格紋絨褲的女孩大聲的分享她的回憶,一旁的人時而望著手裡的手機,時而看向戴著刻意壓低的白帽下的臉。

「那有什麼好比阿,我上次在英國利物浦參加獨立樂團的LIVEHOUSE演出,才最令人難忘呢!利物浦的空氣聞起來就是比較乾淨,呆呆坐在河畔什麼也不想,難得的放鬆真愜意。」一旁的白帽女孩緩緩起身取餐,看來號碼牌就要輪到我了。

這家日式燒肉丼飯也許是最少人光顧,開了快一周沒什麼知名度,也許這種簡單的菜恰好屬於我這種簡單的人吧。煮飯時忘了放點油,送進嘴中一團黏呼呼,暗黃色蛋汁均勻淋在燒紅的牛肉上,這樣就夠了吧,一個人靜靜的吃完他就夠了吧。一旁清潔阿姨緩緩拖著地,時不時要挪開腳以免造成她工作上的不便,到底是誰在這打翻了飲料,剛才沒有注意到踏的一腳濕濘,黏答答頗不好受。

「人為什麼會生來這個世上?當我們走上了求學之路後,畢業、升官,而後是結婚,有了小孩,再來是踏進墳墓。每個人都重複的做著同樣的事情,卻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跳出來指控生命的無聊,是誰,是誰創造了這麼一套遊戲規則讓我深陷囹圄。」

「哦,是你!打從出生那天就聽到你和母親的對話,說著我患有先天性的大腦萎縮,將來長大後必定無法融入社會,或許進入特教班會好點。」我記憶中那位醫生的臉龐是那麼冰冷又不帶任何感情的說出我的症狀,彷彿不甘你的事一般,的確不是醫生的責任。

「哦!是這樣嗎,但是看你的照片無法辨別是否有先天性的缺陷,是不是老天爺在你身上開了個小玩笑呢?你是騙我的吧,這樣不好喔,為了引起我注意而騙我。」雖然不是面對面交談,但我能感覺手機另一端的嘲諷,但這些我早已習以為常,卻一點也不生氣,娓娓解釋這不是我譁眾取寵或是交朋友的手段。

「信不信由你,這也不是我的一次向人解釋我的這種缺陷了,如果你相信的話當然最好,不信的話我也不能勉強你,你說對吧?」同樣的模式與語句向不同人解釋還真厭煩,就像是推銷員挨家挨戶的解釋自己家的產品有多好一樣,見到客戶的表情,不論喜怒哀樂,都得好好的向對方講解。誰叫我天生就有這種毛病呢,這是血液裡帶來的,沖也沖不走。

「已讀,顯示離線。」任台上的老師講的口沫橫飛,午後空氣中充滿潮濕的水氣,瀰漫一股冬天特有的霉味,自窗外飄散而來,無形的深入每間教室,探訪那昏昏欲睡的人們。望著了無生氣的手機螢幕,我看到了自己的臉,與其說那是臉,不如說是件精雕細琢的銅像。像是中古世紀那般注重肢體協調以及肌肉運動之雕刻方式,木訥的臉上爬滿向下墜的紋路,年輕的心配上如此衰老的面孔。

「我在其他人眼裡又是什麼樣的形貌呢?」

「你喔,應該是屬於那種不太起眼、乖乖的男生吧,至少這是我的第一印象。」伴隨著輕微的通知聲,彩色對話框佔滿了玻璃螢幕。

「距離顯示,五十公尺」沒錯,她一定就跟我同間教室,這次我一定要找出她來,當面表示一起吃飯的邀請。

「你也在上社會學嗎?我坐在前方第三排,穿著灰色的毛衣,卡其長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轉頭一看,只見每個人都低著頭,看起來不像是在尋找我的身影,只好默默低下了頭繼續移動手指。

「今天下課後在欒樹步道的盡頭,附近有張長椅,我坐著等你陪我散步。」羞愧的輸入這一大行字,心跳不受控的加快,直到老師講課的聲音被淹沒。

依舊是走在林蔭大道上,筆直寬敞向前延伸地探了探,散落著形形色色的學生們,此起彼落的交談聲蓋不住我內心的吶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們別想得逞,用你們那骯髒卑鄙的手段,你們是無法從我手邊拿走我自己的,這顆大腦永遠是我的。」偏頭痛自秋天以來就越發嚴重,發作起來還會不時的眨眼,端看旁人的反應,就知道我的臉正呈現一種極度扭曲的狀態。

「但是誰在乎呢?人生在世上就是一種罪惡。」腦海裡反覆的吟唱著令人頭痛欲裂的陳頌。

「陳晉,你剛來嗎?」眼前是穿著白裙,配上咖啡襯衫的她,應該是我心目中欣賞的類型吧?

「剛到沒多久,你好準時,我還以為…。沒事,我們走吧,去吃飯、去散步、去哪裡都好。」手裡慌張的來回搓動,望向她漫不經心的臉,我竟有點害羞,無法直視那雙眼睛,猶如我無法直視鏡中的自己一般。忘記是什麼時候了,認真望向每個人的臉,忘了是什麼滋味。

「那個…如果你不想跟我出來,我是說也許,假如你有事要忙的話。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勉強別人,在過去兩天的聊天過程中你應該能猜到七八分吧。同時我也不喜歡別人勉強我。」

「最近報告比較忙,不能過去赴約了,你能夠一個人吃飯嗎,不好意思。」叮咚,手機再度響起了通知,不知道是第幾次,被拒絕的事態稀鬆平常。迅速滑開螢幕所找尋下一個目標,長頭髮這位離我三百公尺、短頭髮的離我七百公尺,還有個喜歡打高爾夫的離我竟然只有兩百公尺。

手指來來回回因為低溫而移動困難,究竟要找哪一個聊天,有誰能夠陪我打發這無聊的午後。緩緩走向前看著那橘紅的夕陽,走向天的那一邊,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像是夕陽一樣,沿著固定的軌跡走向下坡,迎來人生的末路。而我只能帶著殘缺的腦,拖著沉重軀殼一步步向前。記得聽西洋文學老師說過,有個人叫做薛西佛斯,他頂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推著石頭,永無止盡的、無法停歇的緩步向前,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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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WuDream as if you'll live forever live as if you'll die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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