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靈｜七日書之七｜施工

如果你的內心有一間房子，描述它現在的模樣。房子裡有什麼？寫完七天，你最想整理哪個角落？

一座還在施工的公共空間。

入口一直開著，裡面卻總有幾個區域還圍著施工圍籬，牆面剛刷到一半，電線從天花板垂下來，某一間房間甚至還沒有決定最後要做成什麼。有人進來喝咖啡，有人坐在窗邊看書，有人喜歡那個光線很好的角落，也有人走進來沒多久便皺著眉頭離開。這種事情早就習慣了，每個人進來，都會遇見不同的她。有人喜歡她安靜的地方，有人喜歡她熱鬧的地方，有人喜歡她做事俐落、說話直接的樣子，也有人對她身上某些鋒利的部分避之唯恐不及。那些目光偶爾停留在身上，像公共空間門口留下的一張張評論，有人給五星，有人只給一顆星，有人寫了很長一段，有人只留下：「不會再來。」她看過，也就讓它留在那裡。

空間裡本來就會有不同的房間。

廚房需要火，圖書室需要安靜，兒童遊戲區可以允許尖叫，會議室需要一張很大的桌子，某些午後則只想找一張椅子，把咖啡放在手邊，看陽光從窗戶慢慢移到地板。她身上也有那些彼此看起來不太相容的地方，喜歡熱鬧，也需要獨處；可以很柔軟，也可以在某些時候把門關得很重；願意傾聽，也會有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的下午。那些部分沒有誰負責統一管理，它們各自存在，各自工作，各自等待需要它的時候。

有些房間甚至是因為某一段日子才蓋出來的。

不是沒想過設置門禁，一段工作讓她多了一間可以處理複雜事情的會議室，一次離開讓她終於知道，某些門需要真正關上；也有一些房間只是為了某個很短的季節存在，孩子小的時候堆滿玩具，等他慢慢長大，玩具被一箱一箱收起來，空間又重新長出另一種用途。她沒有急著把每一間房間都維持原樣，牆可以重新粉刷，家具可以移動，門可以換位置，甚至有些原本以為會一直存在的地方，也會在某一天拆掉，露出後面更大的空間。

但總是會開放的，因為不管怎麼隱藏，都會被看見，屬於自己鋒芒還有藏不住的缺點，那樣鮮明的像是走進到空間裡，在入口處不斷廣播的警語、和告示牌已經寫得很清楚，雖然對於視而不見仍然給予謾罵的人無能為力，只能改變我認為有必要調整的地方，長出新的房間。

於是，偶爾也會站在施工現場，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還沒有完成的部分。

裸露的水泥，沒有遮好的電線，堆在角落的材料，牆上用鉛筆留下的尺寸。它們看起來有些凌亂，卻也很誠實。正在施工的地方，本來就會有灰塵，會有聲音，會有暫時無法使用的區域，也會有人走進來問：「這裡以後要做什麼？」她有時知道，有時只是笑笑。很多事情走到那個位置以前，都還沒有必要決定用途。

施工中這三個字，充滿無限可能。

它允許一個人同時擁有已經完成的房間，也允許某個角落還停留在半成品；允許有人喜歡，也允許有人離開；允許一部分自己很好用，一部分自己暫時派不上用場，甚至允許某些房間只是因為此刻需要，所以才存在。她不再要求所有人都喜歡這座空間，也不再需要每個走出去的人都留下好評。公共空間本來就不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感到舒服而存在，它只是敞開，讓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刻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位置。

夜裡，她關掉幾盞燈，最後走過還在施工的長廊。

有一面牆剛剛砌好，水泥還帶著濕氣；遠處一扇窗沒有關，風吹進來，帶著城市深夜的聲音。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想像完工以後的樣子。

這座空間還會繼續長大，有人會來，有人會走，有人喜歡這裡，有人討厭這裡。能做的就只是繼續蓋。

一間一間。把需要的留下，把過期的拆掉，把還不知道用途的空間空著。

至於門口那些評論，她甚至懶得看。

畢竟，她從來不是一間需要五星評價才能營業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