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976·十月·四人帮

“四人帮”被捕的消息是十月中旬传遍北京的。

那天陈建中正在传达室里擦桌子。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说：“抓起来了！都抓起来了！”他问谁抓了，那人说了几个名字。陈建中听了，手没有停，继续擦桌子。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然后他坐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传达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灰蒙蒙的，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早已经凉了。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上街庆祝。没有喝酒。没有哭。没有笑。

他只是一直坐在藤椅上，一直到太阳落山。

晚上他回到家，锁上门。陈母在厨房里做饭，陈晓源在屋里看书。他走到书桌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开始抠那块砖。

砖松了。他抽出来。油纸包还在。

他把油纸包拿到桌上，解开绳子，打开油纸。里面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老鼠啃过，有几页被水泡得起了皱。他用手指慢慢地摸了摸那些残破的边角。

那是他十七年的命。

不，是陈家四百年的命。

他把书稿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缺的页他用毛笔蘸墨，一个字一个字地补。

手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在过去这十年的牛棚里，他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不是他活着，是书稿活着。他死了没关系，书稿不能死。

陈晓源在隔壁房间里。他听见父亲在翻纸，声音很轻很慢。他走到门口，看见父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些泛黄的纸，毛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从后面看，父亲的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他回到自己屋里，拿起读的那本书。书是他从父亲的书稿里抄下来的一部分——关于陈怀南在龙华刑场的那一段。他翻到那一页，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抽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隔壁的陈建中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补那些被老鼠啃掉的字，一笔一画，一笔一画。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