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天國--第三章 槐樹飯店
警車拐進槐樹斜街時,一個老人正推着煤車出來,司機摁了兩下喇叭,老人擡頭看了看,趕緊回身使勁把車推到一邊。
李巧玲認識老人,招待所的蜂窩煤都是他送的,每次都幫巧玲把煤送到院裏。如今他看見坐在警車裏的巧玲,剛要擡手打招呼,忽然就像想起了什麼,迅速的低下頭。
車開進衚衕盡頭,有兩個人在招待所門前等他們。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女人,留着齊耳短髮,穿着一件淺灰色列寧服,在大家都已經開始穿裙子的時代,這件衣服顯得格外扎眼。她旁邊站着一個年輕警察,正全神貫注的注視着開來的警車。
李巧玲和陪她回來的警察一塊下了車,那兩人迅速圍了上來。
“李巧玲?”
“是。”
“我姓何,居委會主任。這位同志是管這一片的片警,姓張。”
居委會的主任在愛國衛生月大檢查時來過招待所,派出所的所長和片警也經常過來,現在這兩個人,李巧玲沒一點印象。
何主任拿出鑰匙,開門進去。封條已經揭下,櫃檯還在老地方,櫃面上落着一層薄灰。走廊裏比從前安靜,包括牆上的掛鐘也沒了聲響。
“這個地方,現在由我們代管了。”何主任說,“招待所以後具體做什麼,還沒定。你先在這裏住着,也幫我們看着點房。”
巧玲點頭。
“水電都通着,你還住你原先那間屋。別的房間先別動,不要讓外人進來。每天到點去居委會喫飯。”
“吃飯的錢我給誰?”
“先不用給。不是讓你在這裏看房嗎?”
“謝謝領導。”
“謝啥,都是上級安排的。”
李巧玲現在正在熟悉這種表達方式,什麼事情都要找一個依據,找一個能爲自己擔擔子的人,只要你是一個單純的執行者,就能把風險降到最低。自己現在最大的劣勢,就是沒有這樣一個依託。但是如果有了這樣的依託,代價又是什麼呢?
姓張的片警跟着走了一圈,回來時把一張紙遞給她,上頭寫着派出所的電話。
“你現在是特殊情況,活動範圍只限於這個招待所和附近這一片,不要隨意外出,不要和周圍鄰居交流。有什麼需求跟居委會說,遇到什麼緊急情況就打這個電話,我隨叫隨到。”
李巧玲接過紙。“好的,謝謝領導。”
“不用老說謝謝,都是職責所在,你現在還是歸居委會管,要服從何主任的領導。”
“明白。”
送李巧玲回來的警察見沒什麼事情了,就先走了,他迅速的上車,啓動,開出胡同,就像要逃離戰區。何主任叫她一起去居委會,先認認門。
“你是要給家裏打電話保平安吧,現在就去吧。”
李巧玲知道這是那位老警察打了招呼,心裏的感激又加了一分。
何主任讓她把門鎖上。過去鎖門的都是姑父和老馬,自己從來不管,現在她來鎖才發現,這門變形的厲害,要使勁拽才能合上。一隻手死死拉住門,另一隻手把鎖頭掛上,使勁力氣往裏懟,咔的一聲鎖釦上了,李巧玲微微有些冒汗,肩膀感到一陣痠痛。
出了槐樹斜街上了主路,往左走600多米就是居委會,院子不大,總共七八間房,院中央的旗杆升着五星紅旗。何主任的辦公室在正房的裏間,兩人進了屋,她撥通了李學仁學校的電話,跟對方低聲說了幾句。
“稍等,他們去叫你爸了。”
巧玲坐在桌旁等,默默想着一會跟父親說什麼,不久何主任把電話交給了她。
她握着話筒,手心開始出汗。
“喂?”
“爸,是我。”
那邊停了一下。
“巧玲?”
“嗯。我出來了。已經回招待所了。”
對面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電流聲,何主任坐在沙發椅上,靜靜的看着巧玲。
“家裏都知道了。”李學仁說,“你媽這幾天睡不踏實,老問有沒有信。我跟她說,調查總得有個過程。”
李巧玲想起了母親嘮叨自己的樣子,只是再也沒有了厭煩感,她多麼希望能再聽到母親的嘮叨聲。
“是我讓你們擔心了。”
“你那邊要是批准了,就趕緊回來。我跟你哥去石家莊接你。”
“爸,要是可能的話,我還是想在北京找工作。”
話筒裏再次沉默。
“你不用怕,縣裏找我談了,說這事和咱家沒關係,你回來沒什麼事。”
“本來也沒什麼事,這面也跟我談了,過了這一個月,我就幹什麼都行了。”
“我看你還是回來,你在北京的事,村裏沒人知道,他們也不懂,你回來歇一陣,我爭取在縣裏給你找個工作。”
巧玲低下頭,拇指沿着電話線繞來繞去。
“我知道。可我真不是因爲這個。”
她想跟父親詳細講述自己的想法,但是從何說起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留在北京能幹什麼,難道告訴父親自己只是想找一條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路嗎?
“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公安局和居委會的同志都說,如果我能找到活,就可以辦暫住證。”
何主任看了李巧玲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你自己一個人,在北京能找到什麼工作?”
“我就是想試試,如果不行我就回去。”
她答完,也感到自己的話可能會讓父親父親更加不放心,趕緊接着說:“這一個月居委會讓我住在招待所,可以在他們的食堂喫飯。我能幹活,等這陣過去,我找個正經地方做事。找不着,我再回去。”
父親嘆了口氣。
“你自己的想法,我尊重。可還是那句話,不管做什麼,得問心無愧。你姑父就是個教訓。”
“我知道,爸,我一定好好做人。”
對面開始了第三次沉默,這一次時間更久,直到巧玲懷疑父親是不是已經離開了,聲音纔再次響起。
“你嘴上答應。心裏怎麼想,只有你自己知道。”
父親的聲音帶着疲倦和無奈。巧玲的嘴張了張,終歸沒有說什麼。
她明白自己的每一次搪塞都逃不出他的眼睛。這些年下來,她眼中父親那本來高大的身影早已在村民的嘲諷,現實的衝撞中支離破碎,這一點雙方都心知肚明。他總是嘗試讓她明白,他說的道理並不像她認爲的那樣蒼白無力,但是已經關上的心門要再打開並沒有那麼容易。
“有事來電話。”父親說,“多來信,有機會拍個照片寄回家,你媽看不到你心總是慌的。”
“好。”
“我去上課了。”
巧玲把話筒放回去,在桌邊愣愣的做着,何主任站起來,手伏在她肩膀上。
“到晚飯點了,跟我去食堂。”
飯是白菜燉豆腐和摻玉米麪的饅頭。這是她第一次和這麼多陌生人一塊喫飯,喫的迅速而安靜,像是進行一個儀式。在完成任務一樣消滅一個饅頭後,她停下來,靜靜的等待其他人喫完,然後收拾碗筷,擦拭桌子,自然的如同做了很多遍。
“主任,這孩子真有眼力見啊。”
食堂大師傅滿意的點着頭。
“農村孩子嘛,肯吃苦。”
李巧玲暫時停止掃地,向主任的表揚報以感激的微笑,至於她心裏怎麼想,就像父親說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沒了客人的前進招待所,成了李巧玲的桃花源。
她沒有理會主任要她不要動其他房間的命令,回來就進行了一個徹底的大掃除。所有房間都按照當初招待所運營時的標準進行清潔。唯一的區別是牀單被罩就不洗了,那樣用水太多,花太多水費肯定會被批評。她把牀單被罩和其他客房用品都送到庫房裏,然後弄了一張紙寫上日期,貼在鎖上,算是自己弄了個小封條。
竈臺旁邊的磚下真的有五百塊錢,加上她自己攢下的170塊錢,她現在有670塊錢。這足夠她堅持一陣了。
李巧玲開始了看房人的生活,每天早上把整個招待所仔細打掃一遍,然後拿出陳老師給她的那本練習冊,每道題都做一遍,回憶着當年學習時的狀態。老馬和姑父那屋的電視不知道被誰拿走了,除了做這本練習冊她也找不到其他事做。
每天接近飯點的時候她會去居委會,在正屋走廊安靜的坐着,看大家都往食堂走了就跟着進去,喫完飯就幫着大師傅把食堂打掃一遍。過了幾天,何主任告訴李巧玲,要是回招待所沒事做可以在這裏呆會兒。李巧玲開心的答應,如果主任不說話她真的不方便多留。
有了留下的機會就有了做事的機會,她很自然的承擔起居委會清掃保潔的工作,居委會沒有專門的保潔員,保潔都是按照值班表來做,李巧玲剛開始只是把院子裏清掃一下,再後來變成了清掃每個房間。
“別弄了,我是讓你沒事在這呆會,沒讓你幹活。”
何主任話說的硬,但是臉上卻帶着笑。
“反正我呆着也沒事幹,活動活動筋骨。”
李巧玲嘴上答着,手上一秒鐘都沒停。
接下來的日子,李巧玲乾脆每天一大早就去,做一遍系統的清掃,這樣當天負責保潔的人白天簡單做一做就可以了。
居委會裏有個年輕女孩叫小袁,年紀和巧玲差不多,是剛分配來的,因爲巧玲的勤快,她這個本來承擔最多清掃工作的新人卸下了很多負擔。小袁充滿感激,每天喫飯的時候都特意跟巧玲坐在一起。兩個女孩都是因爲沒有考上大學纔出來工作,彼此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一來二去成了好朋友。小袁沒什麼城府,聽了巧玲述說自己的經歷,同情之心頓起,話也就多了起來。
“你那個招待所,現在就是包袱,沒人願意管。”
李巧玲靜靜的聽着,生怕自己表現的過於感興趣引起小袁的警覺
“產權單位毛紡廠的領導,還有咱們居委會原先的主任,派出所的所長,都因爲這個事下去了。你還能在這坐着,真夠厲害的。”
“我算什麼,一個小蝦米而已,哪能跟人家比。
“那倒是,人家也不過是躲過這陣風,等沒事了就安排別的崗位了,正好不管這攤事了。頭疼的還是調來的新領導。”
“有啥頭疼的,過去不就過去了嗎。”
“你不知道,毛紡廠想把招待所扔給區裏,但是法規上又不准許,最後商量的讓咱居委會代管,有收益都歸居委會,就算管理費了。
“那不挺好嗎。”
“挺好啥呀,你們那破地方,能幹啥,真要幹還要往裏面投錢,誰願意冒這風險,可要總沒人管,那地方我們就得永遠管着,早晚還是病。”
“那也沒辦法,讓領導操心吧,咱也管不了。”
“那是,反正一個月以後你就走了,估計到時候領導就該讓我天天去那個破地方打掃衛生了。”
小袁愁眉苦臉的把碗裏的飯扒進嘴裏,李巧玲咬着筷子尖,心裏的很多事情似乎解開了,但是好像有更多的事打上了結。要把結都解開,她需要看到外面的世界。
李巧玲敲響何主任的門,等了十幾秒纔有了迴應。
“進來。”
她走進辦公室,何主任正在打電話。
“你就過來看看吧,反正現在也是沒事做,不管咋說是首都,這是個機會。好了先說到這,我有點事,晚上我再打給你。”
掛了電話的何主任再次擺出了李巧玲最熟悉的微笑。
“有事?”
“是,有點事想拜託您。”
“說吧。”
“我看咱們辦公室裏有很多看過的過期報紙,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拿回去看看,我那裏沒有什麼看的。。。”
“啊,這事是我疏忽了,我讓他們給你弄個收音機吧,晚上聽着玩。”
李巧玲的頭擺成了撥浪鼓。
“不用不用,我不喜歡聽收音機,我就是想看看最新指示,瞭解大政方針,提高覺悟,改造自己。”
何主任強忍着纔沒笑出聲。
“我頭回聽說不愛聽收音機愛看舊報紙的,行啊,隨你,不用看舊的,每天送的新報紙你拿走一份就行。”
“沒關係,我看舊的就行,我知道報紙都是有數的,別妨礙咱們單位同志們學習,報紙我看完了就送回來。”
何主任看着李巧玲,那抹熟悉的笑意變得有些複雜。最終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桌面上。
“你想怎樣都行,需要就來我屋拿。”
李巧玲把報紙一張張鋪在牀上,按照名稱和日期整理好,人民日報、參考消息、北京晚報。她第一次開始感受這個世界、這個國家、這個城市,無數的信息迎面撲來,她感到自己終於真正走出了陳家寨,走出了威縣。
“中葡簽署《關於澳門問題的聯合聲明》”
“進一步深化改革,完善就業市場建設”
“兩伊戰爭戰況激烈”
“美日德法英達成《盧浮宮協議》”
“張百發副市長介紹亞運會籌備情況”
“肯德基入住北京”
這個世界讓人眼花繚亂,之前和姑父他們看電視時,李巧玲也看過一些新聞,但是那時都沒往心裏去,因爲滿腦子都是姑父何時給自己開支。現在有了時間,靜下心仔細的讀,才明白這個世界是多麼的廣闊,自己又是多麼的渺小。已經來北京快8個月了,她還沒有真正走出過槐樹斜街,沒有真正走進過這座北京城。
當然李巧玲更關心的是找到和自己有關的那條消息。在4月6日的參考消息第四版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她找到了那條消息。
英國太陽報報道。駐北京的兩名特約記者日前在北京採訪時發現一名緬甸高級將領的兒子與同伴在學校附近的一家賓館參與賭博,並與多名女子有親密行爲。記者在跟蹤報道過程中被另一名緬甸留學生髮覺,掩護該高級將領的兒子逃走。期間雙方發生短暫衝突。且記者發現該名學生頭部受傷,疑是被高級將領的兒子毆打。
第二天喫飯的時候,李巧玲問小袁緬甸在哪,小袁拉着李巧玲跑到會議室,那裏有一個地球儀。
“就是這。”
小袁把中國下方的一塊地方指給巧玲看。
“地方也不小。”
“看着大,聽說分成好多塊,老窮了。”
李巧玲本想再多問些問題,轉念一想問這些有什麼用?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回去吧,我還沒喫飽呢。”
兩人手拉手返回了食堂。
又過了半個多月,張警官來招待所巡視。
他裏外看了看,交代了幾句,然後告訴了巧玲一直在等的消息。
“你姑父他們判了。”
“幾年?”
“七年,兩人都是七年勞改。”
“我姑父也判那麼重?”
“他倆都算主犯,不存在從犯的。”
李巧玲明白,爲了把自己摘出去,姑父在審訊時把話說的很死,失去了推脫的機會。
“我能去看看他嗎?”
“已經送走了。勞改農場在保定,以後有機會再去探視吧。”
巧玲點了點頭。
張警官看着巧玲失神的樣子,儘可能用溫和的語氣安撫她。
“不用想太多,那些事和你都無關,好好想想自己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晚上李巧玲給家裏寫了一封信,說明了姑父判刑的情況,她寫的很簡單,因爲她覺得家裏可能也並不是很關心,她不知道姑父還有沒有其他親人,如果有的話,姑父會告訴她的。可能就像他說的,除了這裏,他沒有什麼路了。
“那我呢?”
李巧玲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問誰,她想起了夢裏的那個聲音,也許能問問她?可她很久沒有做那個夢了。
還有兩天就到一個月了。
一早上李巧玲剛要鎖上門去居委會,何主任來了。她帶來一男一女和一個小孩,一看就是一家三口,他們的穿着舉止巧玲很熟悉,她和他們雖然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卻是同一種人。
農村人。
“以後這地方就交他們了。你收拾收拾就可以走了。”
李巧玲知道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主任,我想留在北京找活幹,能不能幫我辦一個暫住證?”
“要辦暫住證首先你要有工作,僱傭單位出僱傭證明。而且嚴格按規定的話還需要有介紹信,工作種類也有要求,不過現在管的沒有那麼嚴了,但最起碼你必須得有個僱主。”
巧玲望向那一家三口。
“他們僱人嗎?”
“你跟他們商量看看,我估計夠嗆。他們一家三口都能幹活,小本生意,估計是不僱人。”
“麻煩您幫我提一嘴,不行就算了。”
“行,我給你問問。常山,過來一下。”
男人聽見何主任叫他,急忙跑了過來。
“常山,這是巧玲,是原先這個招待所的服務員。巧玲,這是陳常山,那是他媳婦李慧蓮,他們是山東來的,想來北京做點小生意,聽說這裏招租,就來了。”
“陳大哥好。”
李巧玲點頭示意,陳常山也熱情的打過招呼。
“巧玲妹子,還麻煩你帶我們看看這地方,熟悉熟悉。”
“對,巧玲,你帶他們熟悉熟悉這個地方,另外你不是有事想跟他們商量嗎?就攤開說吧。”
何主任等於沒替自己說什麼話,但是這時候李巧玲也沒有資格挑理了。
“好的主任,您放心。”
何主任滿意的點點頭,離開了招待所。李慧蓮把她送出門口,轉頭回來邊收拾東西,邊開始向巧玲發起了連珠炮。
“姑娘,你們平時住哪?”
“姑娘,煤都存在哪?”
“姑娘,這水電費咋交?”
巧玲邊回答慧蓮的問題,邊燒了開水,她看着孩子滿頭大汗的樣子一定是渴了。
“好啦妹子,先別忙乎了,你不說有事跟我說嗎?先坐着聊聊。”
陳常山不滿的看了一眼妻子,拉出椅子讓巧玲坐下。
“你家是哪的?”
“河北邢臺的。”
“啊,那比我們近。我們是山東臨清的。何主任是我遠房的一個表姐。看我們在家沒什麼事做,就讓我們過來看看這個招待所。”
“你們還開招待所嗎?”
陳常山搖頭。
“我是廚師,在臨清市裏好幾個飯館子做過,現在孩子大了,不想給人賣手腕子了,想自己開個飯館,何主任說北京有這麼處房子,適合做飯館,我就來看看。”
巧玲指了指廚房:“這竈小,真開飯館得改。煙道也得重新通,另外大廳有點小,放不下幾桌。”
陳常山嘆了口氣:“誰說不是,還不光是這些,她也沒說這地方不臨街,在衚衕裏面,哪能有客啊。”
李巧玲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很難留下。
“對了,姑娘,你想跟我說啥?”
“我是想問問,你們需不需要僱人?”
“你會做飯不?”
“家常菜。過去招待所的伙食飯都是我做,做的不精但是也不難喫,所有的衛生也都是我負責的。”
沒等陳常山說話,慧蓮把話頭搶了過來。
“這點活對我們不算什麼,不用請人。”
她可能覺得自己說話顯得有些刁蠻,又把口氣軟了下來。
“姑娘,我沒別的意思。我們帶着孩子來,身上的錢都是東拼西湊的。現在看這破地方,能不能開起來都不一定,真僱不起人。”
巧玲點頭。她看着三人的穿着,還不如自己剛來北京的時候。
“我明白。那我把鑰匙跟你們交一下,這就走。”
她拿出自己的記事本,帶着陳常山和慧蓮挨個屋的查看。哪間屋漏過水,哪個插座不能碰,水費去哪裏交,煤找誰買。每件事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交代完,巧玲把所有的鑰匙交給陳常山。
“我東西不多,一會就搬完。”
“找着地方了嗎?”
“好找,我聽說周邊有不少租房的。”
陳常山看了一眼妻子,喉結動了動。
“你那屋我們眼下也用不上。先住着吧。找着地方了,再搬不遲。”
慧蓮給了丈夫一個大大的白眼,陳常山看見了,但他裝沒看見。
“我按天給您房錢吧,您要多少?”
“有錢就給點,沒錢就算了。屋空着也是空着。”
“那不行,要不您先出去自己看一下旅館的收費標準,再定個價。”
“你這孩子咋這較真,你就住着吧,啥時候要走你再給我錢,你給我多少我都要。”
巧玲心裏準備好的客套話一句也用不上。
“還是問問表姐吧,萬一政府不讓呢?”
慧蓮思考良久,終於找到了反對的理由。
何主任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李巧玲,你如果沒工作的話,正常就應該回家了,還在這住什麼?而且陳常山你不是要開飯店嗎?留人家住宿還收錢,你這叫違規經營知不知道?”
李巧玲決定拼一下。
“主任,我只是需要點時間找工作,據我所知現在好多人進城打工都是先來後找工作的。而且那裏現在還是招待所,既然陳大哥承包了,住宿收錢也不算違規吧?”
何主任盯着李巧玲,似笑非笑。
“你這意思,是我難爲你?”
李巧玲恰當的擺出了驚慌的表情。
“對不起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您也是按章辦事,我的情況特殊,謹慎是對的,您也知道我一直想留在北京,所以有時候說話就很急。您比我們掌握政策,我們都聽您的。”
“喲,你和陳常山剛認識半天,就已經成我們了?”
何主任戲謔的看向慧蓮,此時的慧蓮已經面如土色。
李巧玲知道自己有些冒進了,但事到如今也沒有退路。
“不好意思主任,我歲數小,老亂說話,您別介意。”
“歲數小是真的,話說的可不亂。”
何主任靠回椅背,臉上帶着笑意,李巧玲上次借報紙時見到的就是這種笑。
“你們先回去吧,等我信。”
過了整整兩天,何主任再一次來到招待所。
“就這一個月。工作落實不了,暫住證辦不下來,你就得走。”
巧玲一口答應,她知道,何主任請示了上級,而在上級眼裏,她這點事根本就不叫事。
“不過你不要自己出去找,你沒有經驗,萬一上當受騙我們承擔不了責任,你等着吧,有什麼工作我通知你。”
李巧玲的心頭一震,這樣一來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全看何主任的意願。可她現在已經無法拒絕了。
“行。。。”
何主任滿意的走了,留下李巧玲獨自站在院裏發呆。自己還是太嫩了,她想到了何主任不敢自己承擔責任,但她沒想到,何主任只要在跟領導彙報時稍微加些佐料,領導的決策就會向她希望的方向傾斜。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
陳家開始大興土木,整個招待所被翻得底朝天。
舊牀和其他用不上的傢俱被一車車運走,陳常山本來想留下賣掉換點錢,但是何主任堅持這都是公家財產,東西運到哪裏去就不知道了。整個一樓的空間都被打開,變成一個個開放的雅座,但是因爲承重牆不敢拆,所謂的雅座顯得侷促狹小,不倫不類。陳常山蹲在廚房裏跟瓦匠商量竈的位置,慧蓮拿着一個小本記着賬,愁眉苦臉,李巧玲知道陳家的錢正像水一樣流走。
巧玲把五十塊錢遞給陳常山時,他的臉上難掩興奮。
“急啥,不是說好走時候再給嗎?”
“還是先結吧,先預付十天的,要是續住我再給你。”
“用不了這麼多。”
“市價就是這個數,拿着吧。”
“唉。”
陳常山長嘆一聲,他的手微微發顫,但還是把錢接了過來。
“妹子,不怕你笑話,我這錢也是真是緊吧,你這些錢幫大忙了。”
“生意剛開始都這樣,以後就好了。”
“誰知道,反正我是真讓我這表姐給坑了。”
因爲何主任對巧玲的態度,陳常山自然的把她當成了戰友。
“說的天花爛醉,就好像來了就能賺錢,結果是這樣。這幾天我也看出來了,這是讓我給她接爛攤子來了,我說這麼些年不聯繫,怎麼突然想起我來了。”
李巧玲不好說什麼,只能跟着一起苦笑。
李慧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兩人身邊,一把拿走了陳常山的錢。
“房錢就這樣,飯錢也得算一下吧。”
陳常山不滿的瞪了她一眼。
“收人家這麼多錢,還要啥飯錢。”
“慧蓮姐說的對,房錢是房錢,一日三餐我應該另外交錢,一天兩塊錢,你們看行不?”
巧玲拿出十塊起遞給慧蓮,慧蓮忙不迭的把錢揣進包裏。
陳常山有些看不下去,轉身走了。李慧蓮的態度明顯緩和下來。
“妹子,一會就喫飯了。”
“姐,我還有點事跟你商量。”
“啥事?”
警惕的神色重新回到李慧蓮的臉上。
“我現在等着何主任給我介紹工作,也沒什麼事情,我也想多學點東西,你做事的時候能不能帶帶我,我也給你打打下手。”
李慧蓮的臉色由陰轉晴,李巧玲的話明顯超出了她的預料。
“那不好吧,那不成你給我家幹活了,你已經給這麼多錢了。”
“一碼是一碼,我住你們的喫你們的應該付錢。說實話我來北京大半年也沒正經打過工,都在我姑父這混了,也想在這學習學習,以後好能找個正經工作。”
李慧蓮明顯受到了些觸動,她抓起李巧玲的手,語氣已經沒有了過去的敵意。
“妹子,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按理說你這麼幫我們,我們應該幫你留下,可你也看到了,我家那口子已經後悔了,以爲是實在親戚,結果這麼坑我們,現在想退退都退不了。這麼些年的積攢怕是都要扔在這,我們想幫人,可實在沒那個能力,而且。。。”
李慧蓮接下來要說什麼,巧玲心裏有數,她一個年輕女孩在這裏,任何有閱歷的女人都會擔心,這從李慧蓮憂鬱的神情中已經能看出來了。
“慧蓮姐,你不用想太多,這個月我就算找不到工作,我也會再想別的辦法,正好我沒做過飯店,也在你們這漲漲見識。”
話已至此,李慧蓮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何主任不找自己,李巧玲就把心思都放在了幫陳家打理飯店上。
她帶着李慧蓮走遍了周邊的菜市場、煤鋪、繳費點,介紹認識的熟人。她跟小袁打聽,找到了靠譜的美工社,印了一批傳單,沒事的時候就去周邊發放,詞是她自己編的。
“平民價格,貴族享受,獨享私人雅座,提高檔次不加價。”
“這叫個貴族,不好吧。”
陳常山還是對未來的政策沒有底。
“放心吧,現在都放開了,紫禁城都能進去參觀了。”
本來他們的兒子小樹要經常幫忙幹活,有李巧玲在,每天天不亮就裏外打掃,不要說小樹,連慧蓮都感覺活少了很多。
在李巧玲的建議下,陳常山找何主任幫忙協調,在衚衕口的電線杆上掛了一個燈牌,燈牌很貴,慧蓮心疼了好多天,但是巧玲告訴她,沒有這個燈牌生意做不起來。
開燈的那天,陳家一家三口和李巧玲站在衚衕口,緊張的等着它點亮。晚上六點整,燈牌和路燈同時亮起,白色燈箱上四個工藝體大字灼灼生輝。
“槐樹飯店”
名字是大家一起商量起的,槐樹斜街附近的人都知道,只要一提店名,就知道飯店在哪。
陳家三口看着看着四個大字和指向衚衕深處的紅色箭頭興奮不已,從今天開始,他們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看着他們,李巧玲的內心卻更加忐忑。
“我的希望在哪呢?”
何主任對巧玲找工作的事還是很上心的,起碼錶面是這樣。
她親自帶着巧玲去僱主加登門拜訪,這戶人家想要僱一個保姆,家裏很闊氣,兩室一廳的房子,地上鋪着仿木紋地板革,牆上貼着淺灰壁紙。靠牆一排組合櫃,中間放着十八寸彩電。對面單門冰箱嗡嗡的響着,旁邊是巧玲從沒見過的人造革轉角沙發 。
“小姑娘多大了?”
女主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帶着一副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
“十九。”
“呦,農村孩子十九還沒嫁人啊。”
“陳老師,你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農村女孩心氣也高着呢,哪那麼早嫁人,人家小姑娘是高中畢業的。”
何主任把話接過來,李巧玲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
“小姑娘會幹家務嗎?”
李巧玲急忙搶話。
“會的,我在傢什麼都做過,後來還幹了半年多招待所服務員。”
正在李巧玲對答如流時,開鎖聲響起,一個身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開門走了進來。女主人急忙起身接過他手中的公文包,又拿出拖鞋放在他面前。何主任急忙跟他打招呼。
“孫科長下班啦?”
孫科長點點頭算是迴應,目光卻落在了李巧玲身上,看了兩三秒才緩過神來,俯身換了拖鞋,脫了外套,走到茶几旁喝了一口水,然後坐進沙發拿起一張報紙看起來。看起來一直在忙乎,眼睛卻不停的瞄向巧玲,三個女人繼續說話,但是男人目光她們時刻都能感受到。
“行啦,今天就這樣吧,我們再考慮考慮。”
女主人漫不經心的應付了幾分鐘,便起身送客,何主任立刻拽着巧玲告辭離開,走出小區,何主任再一次向李巧玲露出了微笑。
“這家估計夠嗆,可能是想找個歲數大點的。”
李巧玲乖巧的點頭,這種結果預料之中,表現出任何的不滿都沒有意義。
後來何主任又介紹她去了一家紙盒廠,這一次她沒有跟着去。
紙盒廠是個小院,屋裏擠着幾張長桌,桌上都是裁好的紙板。幾個女人有的摺紙盒,有的刷膠,屋裏沒有一點聲音。
廠長把她帶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個紙盒。李巧玲照着剛纔看到的樣子,迅速的摺好。
“小姑娘很聰明,可我看你的樣子,白淨淨的,不像農村孩子。”
“我出來有一段時間了。”
“哦,都幹過啥?”
“招待所服務員。”
“那是好話啊,咋就不幹了?”
李巧玲一陣沉默,她知道就算自己隱瞞,何主任也會告訴他。
“出了點事,就不幹了。”
廠長點點頭,沒有接着追問。
“你是啥文化?”
“高中。”
廠長樂了:“高中文化,找啥好工作找不着,咋想起來我們這。”
李巧玲已經沒有心思再和他糾纏,於是就笑笑不說話。
“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們這需要能長期乾的,你這麼好看,還年輕,文化又高,在我們這屈才了,我也怕到時候還得找人。”
“我明白,謝謝您。”李巧玲繼續保持着微笑,直到走出這個小院。
何主任總共就介紹了這兩個工作,然後就沒音信了。
“現在靠譜穩定的工作不好找,彆着急,慢慢來。”
每次見到巧玲她都用類似的話安撫。
巧玲已經明白了何主任或者說是上面領導的意圖,所以她沒有任何氣憤,弱者因爲強者的安排而生氣,是最沒有價值的事情。
既然沒什麼機會,就做好眼前的事。
槐樹飯店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李巧玲不知疲倦的在衚衕口宣傳拉客,一到飯點槐樹斜街就想起她的吆喝聲。起初她還想保持一個讀過書的人的體面,用沉穩的口才吸引食客。後來她發現這都是一廂情願,匆匆而過的人們對於和陌生人進行一次關於美食的交流毫無興趣,能讓他們站住腳關注幾秒鐘的只有那誇張響亮的喊聲。
“槐樹飯店,特色魯菜,喫一次就想第二次!”
“槐樹飯店,全包箱全雅座,普通的消費貴賓的享受!”
一個年輕姑娘不停的吶喊確實能起到吸引眼球的作用,再加上那個醒目的燈牌,人流終於涌向了衚衕深處。
陳常山的手藝也不讓人失望,飯店逐漸有了回頭客,幾個附近工廠的工人一週要來兩三次,每次必點紅燒肉。陳常山給他們幾個打了八折,慧蓮氣的不想理他。不過人氣也就這麼上來了,看到大家都往裏走,自己也想進去看看,附近衚衕的街坊都把這裏當成了打牙祭的所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飯點到槐樹飯店喫飯要排隊了。人多了四個人也都沒了空閒,陳常山在廚房一刻不停的炒菜,慧蓮給他打下手,李巧玲招呼客人,小樹洗碗擦桌,槐樹飯店這臺賺錢機器全速運轉了起來。
來飯店的客人多了,李巧玲開始不斷的和人交流,問北京哪裏有勞務市場,問打工的人都在哪裏扎堆,問現在什麼樣的工作比較多。
“你想自己去找工作?”
晚上打烊後,慧蓮和巧玲一邊收拾座椅板凳一邊聊天。
“想,要是過了這個月何主任那還是沒信,我就走,去好找工作的地方住。”
“你沒多少錢了吧?”
“還有好幾百呢,夠花一陣的。”
“房費和伙食費你別再交了,你幫我們幹這麼多活,不能再要你錢。”
“沒事,我住在這裏,給你們添太多麻煩了。”
“巧玲。。。”
“嗯?”
“你爲啥非在北京?花這麼多錢,還沒個定數。”
巧玲把椅子反扣在桌子上。
“在這裏,我有機會過我沒過過的日子。”
“啥樣日子?”
“我也不知道,反正跟家裏的日子不一樣就行,家裏的日子,一眼就看見頭了。”
“看得見頭還不好?”
“看得見頭挺好,就是我不想。”
李慧蓮找了個凳子坐下,看着外面的星星,語氣中突然有無盡的哀傷。
“看的見頭多好啊。我們在山東要是有個穩穩當當的營生,誰願意來這裏。說是人家把我們誆來的,但是要不是我們瞎折騰,誰誆得了我們?可誰又願意這麼折騰呢?還不是沒辦法。”
“其實,我跟你們應該一樣,可能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也就不折騰了。”
“那你想要啥?”
“不知道,反正不是回去,也不是這裏,至少要真的去北京闖闖。”
“闖了,又能怎麼樣呢?”
慧蓮不像是在問巧玲,更像是在問自己。
“喫飯了。”陳常山的聲音響起,忙碌一天的四人終於可以喫飯了。
“走吧,喫完飯我還要給小樹補習功課呢”
巧玲笑着說完,拉起慧蓮的手,向廚房走去。
又一個月過去了
巧玲睜開眼,窗外已經有人走動。她起身把被子疊好,掃了一遍地,開始整理帆布包。
沒有找到工作,她要走了,今天是最後的機會。
廚房裏,陳常山正坐在小板凳上剝蒜。慧蓮見巧玲進來,立刻去盛粥。
“吃了再走。”
她坐下來喝了半碗。小樹跑過來,抱住她的肩膀。
“姨,你真走?”
“嗯。聽爸媽的話,好好學習。”
她只比小樹大8歲,但是現在她覺得有資格用長輩的口吻說話了。
“我送你。”陳常山擦乾淨竈臺,開始脫做飯的圍裙。“今天不營業。”
“不用,大哥,我自己走就行,你們誰都別送,省的小樹鬧。”
巧玲喫完飯回到自己屋,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慧蓮跟了進來。
“你要是不離開北京,就在這住唄?”
“不了姐,何主任就給了一個月時間,辦不下暫住證,還住這不好,我走出這一片,他們就管不着了。”
慧蓮迅速的把頭扭開,然後急步走了出去,李巧玲心裏跳得越來越快,她知道感情正在吞噬他們,自己還是有希望的。
李巧玲走到店門口,陳常山跟在後面。
“巧玲。。。”
陳常山一把抓住了她的帆布包帶。
“其實。。。其實我那表姐給我打過招呼,不讓僱你,她。。。”
李巧玲回頭看着陳常山,笑着把把他的手拿開。她知道,差不多了,還差一點。
“沒事的,大哥,這是我自己的事,別造成你們親戚的不愉快。”
李慧蓮拿出一疊錢遞給巧玲。李巧堅決的推了回去。
“你們生意剛起步,錢留着吧。”
李巧玲走出了槐樹飯店,毫不猶豫,步伐堅定。既然在賭,就不能猶疑。
走到衚衕口了,她擡頭看了一眼槐樹飯店的燈牌,自嘲的笑了,看來自己是賭輸了。
“巧玲!”
回頭望去,陳常山一家四口追了上來,小樹衝在最前面,滿臉是淚,一把抱住了巧玲。
“姨,別走,我不讓你走。”
李巧玲的淚也留了下來,這不在她的計劃之內,是真的流淚。
“妹子,我僱你,咱籤合同,走手續,你要照顧你哥,就少要點工資。”
“何主任那。。。”
“無所謂,我現在是明白了,我來北京,說是她幫我,其實就是我幫她,她欠了我多大人情她心裏有數,再說,現在這飯店有希望賺錢,你以爲她。。。算了,不說這個,總之,這點小事,我還有這個面子。我現在就去找她談,你先跟你姐回家。”
李巧玲知道自己賭贏了,現在她除了露出欣喜感動的神情,不用再做別的了。
和慧蓮還有小樹再次走在槐樹斜街,李巧玲的心裏升起一絲愧疚,父親經常說,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而自己這個燕趙人現在卻在算計這些以古道熱腸、講義氣聞名於世的山東人。
必須這樣才能在這裏生存嗎?
“姨,以後你跟我們一樣,都是北京人了。”
“小傻子。”
慧蓮拍了一下小樹。
“咱算啥北京人。”
“老師說了,住在北京的就是北京人!”
李巧玲撫摸着小樹的頭,聲音無比的堅定。
“小樹說得對,咱們覺得自己是哪裏人咱們就是哪裏人。”
“對,我是北京人!”
小樹蹦蹦跳跳的跑起來,慧蓮跟了上去,李巧玲沒有跑,她放慢腳步,看着槐樹斜街兩側的紅磚綠瓦,看着小院裏的渺渺炊煙,無論怎樣,自己終於不再是這裏的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