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歌
纪伯伦的这首诗,是我人生学过的第一首外国人写的诗。五六岁的我被推入课堂的时候,几十个小孩子都在齐声读着。
我当时年纪太小,很难理解人称,不知道这首诗是以花作为第一主角,讲述它作为自然的话语,诸元素的女儿,星星,婚礼的冠冕,生者给予死者最后的祭献的所感与所想,只朦胧感觉是一串美丽文字精妙的排列组合。熟读之后便可以慢慢背下来,摇头晃脑的。文字宛如新采摘下精心拣择的鲜花,多咀嚼几次便会唇齿留香。那是一种相当纯粹的,单纯因美而产生的愉快。说金瓶梅是云霞满纸,而我读纪伯伦的诗时,感受亦是如此。
而这种愉快,在随后的语文考试中渐渐丢失了。分数变得比一切什么别的都更重要,包括过去摇头晃脑背诵纪伯伦诗歌的乐趣。我被迫关注自己有没有写错别字,有没有漏掉某一个笔画部首,注意力从文字本身的美感中移走,用到更无趣却所谓更“实际”的地方上去。也不知道人生为什么要这么设置,叶片的脉络,阳光的温度,花蕊的香气,鸟儿的鸣叫,这些需要用心细细感受的事,和考卷上的一两分相比,竟然变成了可以全部忽略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失去了耐心感受的时间。若现在死神立刻带走我,我可能会后悔于没有多看看新绿的嫩叶,而全然记不得到底哪次考试的成绩没有合格。
在我忙碌于分数时,会偶尔会想起纪伯伦,想起花之歌,想找找看他有没有写过类似的叶之歌,雨之歌。纪伯伦确写过雨之歌,浪之歌等五首诗,而大概出于对花之歌的特殊感情,我总觉得剩下的几首并没有给人以惊艳的印象。这首诗原本由阿拉伯文所写——这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而纪伯伦本人则是从黎巴嫩到纽约的第一代移民。颠沛流离中的人是以怎样的心感受花朵海浪,并写出这些纤尘不染的文字的?我在其中确看不出他灵魂中丑陋的裂隙和并不美好的生活的皱褶磋磨。
再后来,我忙于活着,自己也变成了一代移民,很久没有想起纪伯伦和他的花之歌。频繁的搬家让我不得不丢弃了装饰性的物件,周围了充满了functional但并没有情趣的东西。大脑也为适应这种生活,只精简下和金钱相关的,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偶尔有一些闲暇,我会想想自己,觉得我的前半生很少的时间是真正为自己而过的。我不知道后半生会不会摆脱生存压力,但是一般人意义下的最好的最年轻的时间,在我看来都像是被挟持了一样。时间精力认知都被挟持着,完成父母的目的,周围人的期盼,经历漫长复杂的移民挣扎,至于我真正爱什么,是很少有精力去做的,甚至我自己都觉得无关紧要的。
而我到底爱什么呢?我想到小的时候很喜欢玩换装游戏,买了一本可以换装的卡通书,被我爸都撕碎了,五年级了还在看有插图的书简直罪无可赦。还喜欢给(假冒的)芭比娃娃打扮变换造型,编故事,我妈说如果我把这个精力用在自己身上,早就变好看了。但是我当时真觉得把娃娃打扮好看,比我自己好看更让我开心。当时也喜欢看侦探小说,但一切非考试相关的内容都是地下进行的,且不被不允许的。我喜欢出风头,喜欢一群人注视着我发表高论。我曾经有那种摇头晃脑背诵诗歌的愉快,当时第一篇学习的就是纪伯伦的花之歌……自然的语言,大自然说出来,又收回去,把它藏在心间,然后再说一遍。我是星星,从窿穹坠落到绿茵中,我是诸元素之女,冬将我孕育,春使我开放,夏让我成长,秋令我昏昏睡去。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它们很美。
花之歌,原来是无法被概括和评价的东西,原来是会被我直接背出来的东西。 花之歌,我曾那么错怪你,以为你是对我的灵魂无关紧要的东西。原来我那么渴望对语言之美的占有,而我灵魂的真正秉性被忽略太久,变得破碎而又干涸。若生活让我丢掉所有美但无用的东西,那我头脑里的一小块自留地,还能不能容许我放下一首花之歌?那贫瘠的土地上,若以花之歌为种,还能不能再种出来一朵不会衰败干枯的生命之花?
纪伯伦,隔着百年的时间,和整个太平洋的距离,你还需要一位同行者吗,用美一起对抗这个破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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