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不再恐同日２０週年】反權利運動席捲全球 歐美掀新一輪恐同恐跨浪潮

寫手：Cindy
文字編輯：Elle

每年５月１７日，世界各地的性／別小眾社群都會為一個日子行動起來，那就是「國際不再恐同日」（全稱國際不再恐懼同性戀、跨性別、雙性戀與雙性人日，ＩＤＡＨＯＢＩＴ），藉紀念１９９０年世衛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名單除名，喚醒公眾不再恐懼和歧視多元性傾向和性別認同。今年面對右派保守勢力在全球迅速升溫，連一向被視為性／別小眾運動發源地的美國、歐盟和英國都被反權利運動（anti-rights movement）席捲，以「傳統價值」之名衝擊多元平等進程，從公共政策倒退，到仇恨言論的常態化，這股令人不安的逆流都在警示我們：「國際不再恐同日」設立至今雖有２０年，但它所傳遞的訊息仍不過時，社會對性／別小眾的誤解和仇恨一直從未遠離，隨時等待公眾意識薄弱和鬆懈時反撲。人權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普世價值，放任針對特定社群的恐懼與仇恨，只會令整個社會陷入內耗和退步。

「國際不再恐同日」誕生非偶然 國際連線推動同性戀、跨性別除病化

很多人不知道「國際不再恐同日」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場跨地域、由下而上的倡議運動。這個紀念日的概念早在２００４年已經出現，由法國學者和平權倡議者 Louis-Georges Tin 提出，並創立「國際不再恐同日委員會」推廣。經過一年多時間籌備，到２００５年５月１７日有首屆的行動，當時共有數十個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域的性小眾平權組織、超過兩萬人聯署支持紀念這個日子，當中較著名的包括國際ＬＧＢＴＩ聯合會 （ＩＬＧＡ）、國際男女同性戀人權委員會（ＩＧＬＨＲＣ，現已改名為 OutRight International）等，共四十多個國家響應。香港也不例外，本地性小眾團體在「國際不再恐同日」這天舉辦活動的歷史非常悠久，自２００５年香港女同盟會、性權會和彩虹行動等發起首屆遊行抗議反同組織的聯署，歷經廿載，即使近幾年公眾集會及遊行的法規收緊，每年仍有組織堅持「擺街站」做公眾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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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不再恐同日」起初旨在喚醒公眾關注針對同性戀群體的歧視、暴力和迫害，但隨著運動不斷壯大，幾年後正式加入反恐跨（transphobia）倡議，名稱亦在２０１１年改為ＩＤＡＨＯＴ，全稱「國際不再恐懼同性戀及跨性別日」，涵蓋跨性別人權。而同年，法國亦在更名後的ＩＤＡＨＯＴ前夕，宣佈成為全球首個將跨性別從精神疾病名單中剔除的國家，可見民間運動對政府政策的影響。有鑑於「國際不再恐同日」的歷史地位和意義，這個紀念日在成立後十年不斷擴展至更多元的性別光譜，先後在２０１８年加入「雙性戀和雙性人」（更名為ＩＤＡＨＯＢＩＴ）和在２０２２年加入「酷兒和無性戀」（更名為 Day Against ＬＧＢＴＱＩＡ＋Discrimination）。

今年作為「國際不再恐同日」誕生２０週年，本應是慶祝和數算過去廿載全球性／別小眾平權里程碑的時候，但面對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一系列反多元共融（ＤＥＩ）政策、歐盟和英國的性／別小眾權利狀況倒退，以及縱觀全球反權利運動在輿論和民意上來勢洶洶，新一輪的恐同恐跨浪潮已經影響全球政治，身處香港的我們需保持警剔。

特朗普上台後性／別小眾腹背受敵 負面影響擴散全球

早前Ｇ點已經在另一篇文章探討過特朗普怎樣在上台僅百日，就透過一連串行政命令，影響和威脅國內逾１４００萬性／別小眾的應有權利。這裡我們只重提特朗普一些特別嚴重的恐同恐跨歧視性政策和言論，以及「美國內政」如何輻射到其他國家，為全球平權運動帶來極大震盪和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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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２０２５年１月當選美國總統後，首輪政策便是衝著跨性別而來，他在就職演說已宣告「美國政府的官方政策只有兩種性別：男性和女性」，之後更簽署一系列恐跨的行政命令，包括禁止聯邦政府承認男／女以外其他性別；要求政府頒發的證件如護照等，須「準確反映持有人的生理性別」；要求聯邦資金不能助長「性別意識形態」，不得資助跨性別女性運動員參加女子賽事和體育計劃等。這些舉措已經令一些跨性別或非二元性別人士，被迫過著違背自身性別認同的公共生活，嚴重違反他們的人權。

除了特朗普，副總統范斯過去亦曾發表事實錯誤的恐跨言論，如聲稱「有青少年為了報大學更有優勢而自稱跨性別」，助長保守勢力對大學多元共融政策的抨擊；而與特朗普走得很近、被委任為「政府效率部」負責人的 Elon Musk，他本身就經常在Ｘ散佈恐跨言論，如稱他的跨性別女兒「已死，被覺醒病毒殺害」等。

特朗普政策對性／別小眾的另一重創是大幅削減國內外的多元共融（ＤＥＩ，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公共計劃和資源，令不少性／別小眾組織面臨滅頂之災。特朗普其中一項行政命令是直接終止所有「激進、浪費」的政府ＤＥＩ項目，包括促進性／別小眾共融和無障礙的政策和部門職位；更有甚者，媒體揭發政府部門內部審查數百個與多元共融、性別相關的關鍵字，公共衛生部門亦刪除或下架性／別小眾相關的統計數據。另外，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的對外援助國，當特朗普用行政命令煞停美國國際開發署（ＵＳＡＩＤ）超過九成項目、凍結超過６００億美元援助時，全球無數支援性／別小眾的項目立刻受到打擊。在發展中國家和人權狀況惡劣的地區，很多仰賴美國政府或國際組織資源的基層性／別小眾團體，被迫大幅改變或腰斬項目，一些組織甚至要裁員和關閉。

歐洲極右和保守勢力反撲 跨性別、同志家庭和性平教育首當其衝

在帶領全球性／別小眾平權運動的歐洲，不少國家如法國、德國、義大利和英國，都面臨保守勢力的逆襲；而傳統上較保守的波蘭、匈牙利、 斯洛伐克等國，更在近年通過了進一步打壓性／別小眾生存空間的政策。平權組織ＩＬＧＡ的報告指出，去年在歐洲的國會和政治辯論中，恐跨言論（transphobic speech）持續攀升，在丹麥、芬蘭、荷蘭與葡萄牙的國會辯論期間尤其激烈，特別是針對跨性別青少年醫療服務的仇恨言論；主流媒體和網絡上帶有恐懼性 / 別小眾和恐跨言論的報導也持續增加，例如在２０１９至２０２２年間，葡萄牙針對性／別小眾的網上仇恨言論增加了１８５％，西班牙同期則上升１３０％。

在意大利，自２０２２年喬治亞·梅洛尼（Giorgia Meloni）領導的右翼政黨上台後，該國的性／別小眾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特別是彩虹家庭。自２０２３年起，內政部指示各地方政府停止為同志家庭的孩子登記雙親姓名，有市政府更將無血緣關係母親（non-biological mother）的姓名從孩子的出生證明刪除；政府亦在翌年通過法律，禁止公民在國外進行代孕，這些舉措雖然不止影響性／別小眾，但無疑對想成為父母的同志伴侶影響最大。針對跨性別的政策亦在意大利冒起，如２０２５年３月，意大利教育部就下令學校禁止使用性別中立符號，如星號（*）和中性元音（ə），試圖在教育制度中否定跨性別社群的存在。

在德國，極右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ＡfＤ）在地方選舉中屢創佳績，帶動了恐懼性／別小眾的仇恨言論，並助長它在主流輿論擴散，如ＡfＤ反對在學校教導多元性別和性教育，政黨的共同領導人愛麗絲·魏德爾（Alice Weidel）作為一名出櫃女同志和同志家長，就曾貶低同性婚姻，稱家庭應由「一母一父和小孩」組成，她亦反對性別教育；該黨議員曾稱若當選，將禁止在州內公共建築上展示彩虹旗，被認為是向性／別小眾宣戰；ＡfＤ亦反對２０２４年生效的《自我認同法》，該法讓跨性別人士可通過簡化的程序，更改法律性別和姓名。ＡfＤ形容該法是「性別意識形態」的體現，威脅傳統家庭結構。

而在原本就較保守、平權進程落後的中歐國家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性／別小眾的處境在過去兩年更是急轉直下。２０２５年３月，匈牙利國會通過修訂《集會法》，以「違反兒童保護法」之名禁止舉辦或參與驕傲遊行和其他性／別小眾相關活動，組織者可判最高一年監禁，參加者亦可被罰款；４月，國會更通過憲法修正案，再次以保護「兒童身心和道德發展」為名，明確規定「一個人只可以是男性，或女性」，否定了性別認同的多樣性，並禁止法律上的性別變更。值得留意的是，匈牙利現任總理奧班（Viktor Orbán）也是走極右強人路線，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和俄羅斯總統普京關係緊密。

在斯洛伐克，政府２０２５年初宣布計劃修改憲法，包括明確將性別定義為「只有男或女」、禁止同性伴侶收養子女、禁止代孕和人工生殖科技、排除非二元性別的法律承認等，跨性別社群和同志家庭首當其衝。有人權組織批評，斯洛伐克正參考和複製鄰近國家如匈牙利、波蘭的性／別小眾不友善政策，「這些提案將摧毀性／別小眾群體的基本權利」。

英國歷史性裁決削跨性別保障 極右恐跨政黨迅速崛起攻佔議席

英國作為全球性／別小眾平權運動曾經的橋頭堡，近年亦有平權政策和法律倒退的頹勢，與國內反移民、反性小眾、反跨的極右政治力量崛起不謀而合。２０２４年英國政府宣布，除非是國民健康服務（ＮＨＳ）的研究試驗，否則禁止向１８歲以下青少年提供青春期阻斷劑（puberty blocker，可讓跨性別青少年延緩不符合其性別認同的第二性徵發育，如乳房、嗓音和鬍子），此政策引發跨性別社群和人權組織的強烈反對，認為將影響跨性別青少年的精神健康和福祉。 另一個令社群極度失望的重磅裁決則在２０２５年４月，英國最高法院裁定《２０１０年平等法案》中「女性」和「性別」的定義僅限於生理性別，相關的法律保障僅適用於出生時即為女性的人，不包括跨性別女性 —— 這項裁決的直接影響是，跨性別女性即使持有「性別承認證書」，也可能被禁止進入女性專用的廁所、更衣室、醫院病房等空間；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足球協會也立刻跟進，禁止跨性別女性參加女子足球隊，一改之前跟據睾固酮水平決定跨性別能否參賽的較寬鬆規定。雖然裁決強調跨性別人士仍受法律保障，不應受到歧視和騷擾，但裁決收窄「性別」的定義，對跨性別社群爭取平權仍是沉重打擊。

如果單看政策不能說明甚麼，那英國極右政黨改革英國黨（Reform UK）的崛起，就能證明反權利運動在英國不只有民意基礎，它甚至能影響政治格局。由法拉奇（Nigel Farage）領導的改革英國黨打著非常鮮明的反移民、反歐盟、反性／別小眾旗幟，它反對在學校教導「跨性別意識形態」 ，例如主張禁止學生更改姓名、使用性別代名詞（gender pronouns），強調學校應著重「愛國課程」抵抗覺醒文化的滲透等；倡議削減地方議會在ＤＥＩ政策的支出，法拉奇本人就曾說「地方議會的僱員如果正從事ＤＥＩ或氣候變遷項目，是時候另謀高就」；該黨亦呼籲在公共場所（如廁所、更衣室）等實施嚴格的單性別設施政策，根據出生時的生理性別劃分使用權，事實上該黨一直主張修訂《２０１０年平等法案》以限制女性的法律定義。改革英國黨在２０２４年全國大選中獲得了顯著的議席增長，國會議席增至五席，是該黨歷史最佳成積；而在２０２５年５月的地方補選，該黨更橫掃今輪選舉的１６００個地方議會席位（local council，類似香港區議會）中超過６７０個議席，並贏得兩個地方的市長選舉及一場國會議席補選，對執政工黨和第二大黨保守黨造成極大震盪。雖然該黨的崛起與民眾不滿現屆政府、兩大黨鷸蚌相爭有很大關係，但亦能折射出英國民眾在難民危機和恐跨浪潮下，對極右政黨的反權利主張支持度上升。

逆風中尋希望 我們為何仍需紀念５月１７日？

儘管當前全球不少地方深陷反權利運動、仇恨言論的逆流中，但我們也不應忽視亞洲和其他地區的平權進展——過去一年，泰國和希臘立法通過同婚、日本法院裁定同婚禁令違憲、香港多宗同性配偶和跨性別司法覆核「終極勝訴」、南韓法院裁定同性伴侶享有平等健保福利等，這些都是值得我們鼓舞的希望之光。回望「國際不再恐同日」的歷史定位，自２００５年創立以來，其名稱與意涵不斷擴展，從加入跨性別、雙性戀、雙性人，到涵蓋酷兒與無性戀者，反映出性／別光譜絕非一成不變，而是一場持續進化、跨越疆界的社會對話。每年這一天都提醒我們，要繼續抵抗令社會退步的恐懼與仇恨，保障每個獨特的人在世上存在的權利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