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978·大学

### 第一幕：解冻（1976-1984）——灰烬中重新燃起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是一月中旬。信封上印着北京师范学院（现首都师范大学）的红字。

陈晓源拿着信封，没有当场拆开。他回到传达室后面的小屋里，关上门，坐在炉子旁边，才用指甲慢慢地划开封口。里面的纸上写着：经北京市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七七级新生。报到日期：1978年3月1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蹲下来，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炭。火苗窜了一下，舔着新炭的边沿，然后稳稳地烧起来。

他的妻子在乡下。他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个人。他走到胡同口的邮电局，买了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一行字："考上了。北京师范学院。三月开学。"

他寄出去。然后他走回学校，继续上下午的课。一切照旧。

三月一日。北京师范学院。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服、五本旧书、一块肥皂和一双备用布鞋。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上面的校名。同班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去——有人扛着行李，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站在门口跟父母告别。

陈晓源站在人群里，没有人送他。

他走进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的铺位在上铺，靠窗，蚊帐破了两个洞。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杨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树下面有一个自来水管，一个女生正在那里洗饭盒，水溅到地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下铺的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瘦削。他正在铺床单，看见陈晓源，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张志刚。江苏来的。考了两年。"

陈晓源握住他的手："陈晓源。北京本地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

"夜校老师。"

"结婚没？"

"结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

张志刚笑了一下："一样。我在老家有两个闺女。考上了，老婆在村里种地。"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两个人坐在各自的铺位上，聊了一会儿。天黑了。走廊里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一首新曲子。陈晓源躺在上铺，手枕在脑后，听着那不成调的吉他声。

他想：我已经十年没坐在教室里听课了。

第一节课是《中国古代史》。教授姓赵，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上一次讲这门课，是1966年春天。"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很轻，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赵教授没有让大家停下来，也没有跟着鼓掌。他翻开讲义，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讲——商周之变。"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商、周。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很轻，但陈晓源听见了。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他低头，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1978年3月1日。

窗外的杨树在风里摇晃。阳光照在他的笔记本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树枝上有几只麻雀在跳。他看了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