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鴿過後，傷痛依舊

2017年8月23日，颱風「天鴿」正面吹襲澳門。那一年，我還是一名學生。

前一天，我像往常一樣上完課回家。記得那天風雨很大，雨傘一下子被吹反了，走路都極其艱難，不過習慣了颱風季的我以為不過只是一個猛烈的颱風天。當下的我並不知道，這場風雨即將成為整個澳門共同的創傷記憶，也將深深改變這座城市。

對於當晚是不是風雨聲很大，有沒有電閃雷鳴、樹木倒塌，已經不太記得。醒來發現，停電、停水、通訊受阻。熟悉的街道被水淹沒，汽車像玩具般被沖得東倒西歪，滿街都是折斷的樹木和碎片。當城市陷入黑暗的那一刻，現代文明脆弱的一面突然暴露無遺。原來沒有電，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沒有網絡，我們甚至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手機剩下最後幾格電時，人與世界的聯繫也彷彿正在一點一滴消失。整個城市停擺了。

在災難之中，我也看見了澳門最脆弱的一面。

逝去的人命，對於政府無能的拷問，對於災後重建的徬徨，都歷歷在目。天鴿彷彿也是一把鑰匙，讓居民重新連結這座城市。例如，災後很多人挺身而出，幫忙恢復市容市貌；很多人開始更關心公共事務，各種公共討論明顯增加，希望城市變得更好；天鴿過後的那場立法會選舉，投票率也創下新高。彷彿大家突然意識到，澳門不只是一個居住的地方，而是我們共同擁有、共同承擔的家園。

可是，團結不代表傷口已經癒合。

天鴿帶來的不只是物質上的損失，更留下了難以言喻的心理創傷。

此後每當颱風季來臨，整個城市都變得異常敏感。2018年的超強颱風「山竹」逼近時，許多人徹夜難眠，提早搶購物資，反覆查看氣象資訊。直到今天，只要新聞報道有超級颱風接近，澳門人仍然會條件反射般地開始戒備。有人提前充滿充電寶，有人檢查窗戶，有人儲備飲用水和乾糧。

我們表面上談論的是防災，其實害怕的都是同一件事：我們真的已經無力再承受一次天鴿。

那些年，街道上的水退了，倒塌的樹木被清走了，破損的建築被修復了，城市重新恢復了昔日的繁華。但有些東西並沒有真正復原，例如：那些在風災中承受了各種失去的人，那些被損壞的而無法修補的事物，那些災後的漫漫長夜。心理上的傷痕不像街道上的垃圾，可以靠清潔工人清理乾淨；也不像損毀的建築，可以透過重建恢復原貌。它們靜靜地留存在許多人的記憶裡，平日或許不被提起，卻從未真正消失。

後來，我成為了一名記者。

回想天鴿那一年的媒體環境，那是一個好像仍然允許不同聲音被聽見的年代。於是，我相信報道可以揭示問題，相信文字能夠促進討論，相信我的文字能為這個城市帶來一點點改變。只是一路走來，我發現世界遠比想像中複雜。有時候，即使看見問題，也未必能改變問題；即使發出聲音，也未必能得到回應。後來才知道，或許是自己太天真。

九年過去，天鴿早已遠離澳門，但風暴留下的痕跡依然存在。清理乾淨的街道提醒不了我們什麼，可每當颱風吹近時，那些記憶又會被重新喚醒，我仍然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