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比爾在西貢

Quinn F.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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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南洋十城》旅行文學連載。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存在一定有個裂縫,與不存在保持一定的距離。這麼想着,我到達了西貢。

時空與死亡對應着,時空自身不變,因此死亡只是個比喻。它是實現恐懼的終極幻想,是人與永生神話之間不可逾越的深淵。活着的,像一個可以隨時傾空的容器。空的。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地點。飛船、竹篾、稻子、腐爛的魚蝦和生鏽的坦克、大炮,墮落的飛機,鎖鏈,照片中奮勇抵抗的人們,藏在大水缸裏的勇士和孩子,站在草棚門口束手待斃的老人被風乾了。

這是西貢的戰爭博物館陳列的東西。你也不必費心查證具體地址了,那地方,沒什麼好去的。

他們大量採集並精心剪下當年美國《生活》雜誌的報道,鑲在鏡框裏,向交了錢買門票的人們控訴:以前,美國人是壞人。在展館的四堵牆裏,參觀者甚至能聽見壓低的哽咽。生鏽的武器,生鏽的鐵證。一套軍黃色的美國軍服,完整地掛在密封的玻璃櫃裏,還插着筆。某個軍官的衣服,有名有姓。

令人好奇的是,到底一座城市的展館爲了什麼展示?

歷史、言情故事,傳說,嬉皮士……他們曾企圖用他們的東西,塞滿這個地方。然而一切都會被清空,虛構的將被現實清空,現實再被虛構架空。這不是西貢,這是胡志明市,是一個人名,是個發展中的繁忙城市。

西貢已把一切與她相關的幻覺整盆整盆地倒進了河裏,那悽美的或者罪惡的。那光榮的,還有卑賤的。西貢是過去時,胡志明市是正在進行時。

現在,對於美國人比爾來說,西貢只有一個現實,那便是胡志明市。對我來說,胡志明市像一部高速運作的、不休不止的機器引擎,發出震天轟響。於是我跟他說,他們其實可以把音量關小一點。但比爾在那坐得太久,已經半聾,他聳聳肩膀,表示誰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都無所謂。

“可能這只是你想像出來的想像。”他回答我。

我想他這麼說,是因爲天氣太熱了。保羅·高更奔向那些裸着上身、把雞蛋花別在烏髮裏的美人懷裏的時候,他已經熱暈了,像嗑了藥一樣眩暈。三個終極問題,是他給自己最後投下的理智井繩。

這裏的夏天,是個嘈雜的夏天。

滿街是醜陋的霓虹招牌,廣告。新的美白產品和家用電器。咖啡從越南咖啡壺裏濾下,烏黑像塊鉛鐵。比爾呷了一口,在矮凳上攤開兩腿,暗暗抵抗着夏天對他的腐蝕。

他不喜歡這咖啡,永遠都不會。他發誓似的說。

但他每天都要喝上那麼一杯,也發誓。有一陣子,他覺得他是在努力討好西貢,哦,不,胡志明市。畢竟在地圖上這兩個地方是重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說,離開胡志明市,他還能上哪裏去找西貢呢?

在西貢,他曾經還覺得自己像個人樣。

故事不復雜:有那麼一陣子,有那麼一個穿奧黛的女人……他相信她是愛他的。誠實地說,他也不是很確定。

但現在想起來,他覺得那會兒自己可真是愛她呀,雖然只有三天的時間。隨後他就匆匆回了美國。

他回去後,開起了出租車,結婚生子,離婚退休,毫無新意地像其他人一樣喫肥……現在他六十多歲了,突然想起這段驚豔的愛情,特地跑回來找那個穿奧黛的姑娘。可是天意弄人,他回來一看,穿奧黛的姑娘不是他心愛的姑娘,是制服。就像這滿大街新的招牌一樣,人們連夜趕工,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趕工。

比爾每年都會來這裏住上三到六個月,可他什麼都沒找着。我猜,主要是因爲他根本不記得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就算記得又怎麼樣?現在她肯定也不年輕了,樣貌也變了。他說。他也不知道那女孩叫什麼名字。記得又怎麼樣?他那會兒沒帶她一塊兒去美國,那女孩當時就想離開越南,現在可能也不在越南了。她那麼年輕美麗,有的是人願意帶她走。誰不願意呢?比爾摸摸自己的肚子,說,哎,我真傻。

他突然怪責1970年的自己,但也沒有很嚴厲。

自從回到胡志明市的西貢,比爾天天都把腦袋剃得青白青白,實在太熱了。然後,給自己留了一把絡腮鬍子在前面,實在太無聊了。他坐下來,把鬍子編成一條條辮子,再把它們解開,重新編。他對這件事一點都不膩煩,相反,還覺得渾身涼快。

他那一百多公斤的大身軀,堆在毫無防備的椅子上,整條街都流淌着他的脂肪。

再怎麼說,發展中國家的人民那麼勤奮,誰有閒功夫長出他那種脂肪?真的,在這間老舊模糊,佈滿灰塵的茶館裏,他真是壯觀啊。你都想像不到他會把他的真心藏在哪裏。

他揮了揮手,像跟街對面那個騎單車的小販打招呼。

那是個瘦骨伶仃的男人,戴着一頂無頂寬草帽,穿着一件泥漿過的汗衫,褲子卷得一隻高一隻低。他騎單車,搖着鈴,扯長了脖子,唱歌似地叫賣法式長麪包。麪包放在車座上的竹簍裏。新烤出來的,鬆脆的外皮和柔軟的內在。

一個粗枝大葉的東方男人,一簍烤得那麼精細的法棍。法國人到底還是留下了些東西:麪包和語言。

在某些方面,越南沒有多少選擇,用他們的漢字還是接受用法語標註的聲音和意義?他們選擇了後者。當越南獨立的時候,光明在西方。所有的語言在含義之前還有個含義。

但法式麪包和魚蛋粉卻不是選擇題,他們可以同時擁有。下午茶的時間,滿街的人都在喫法式麪包,不管什麼人。不知道以前法國人在的時候,麪包切開來往裏塞什麼東西,反正我去的那陣子,他們塞以下這些:香菜,小蔥,自制火腿片,酸辣醬,魚露,肝醬,醃菜……等等。多加一點錢,小販還很樂意給你攤兩個雞蛋。價格往往便宜到讓人鼻子發酸、眼眶發紅。當然了,你得先找到那些誠實的小販。

比爾這會兒就招來了一個,他買了一袋。不是因爲他喜歡喫,而是因爲“那男人看起來就像一段憂傷的獨奏曲。”

“這麼多愁善感的話從你嘴巴里冒出來,還真有點意外。”我不由得感嘆。

“你是說我胖?我胖所以我沒有感覺,是嗎?你在歧視我嗎?”他拖長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不該歧視一個胖子嗎?”我敢這麼說,因爲這是在西貢,胡志明市。

“不該。他們很敏感。”

他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時候,我也有些同情他了。但坐在那裏喝咖啡真的實在太無聊了。

“可他們本來不是非胖不可呢?”

“可?可我已經他媽的胖了。總得有人承擔民主資本主義過度發展的後果……而且保有應有的權利,這是民主國家的福利,嘿嘿嘿……”

他特別聲明,他喜歡他的背心。他這背心什麼用也沒有,啥事也不成,他的胳膊和胸前的文身都露了出來。文身圖案發糊了,他還沒打算去做補色。他在鼻子、耳朵、還有手指上都打了孔,戴着鉚釘。

他說,嬉皮是一種修行精神,跟印度的苦行僧是一夥的,他們就是想方設法地讓人覺得他們很痛,很疼,全身哪裏都疼痛。自己疼不疼不要緊,要讓人看得不安生。他喜歡這樣。我笑了。認真點!他佯裝喝斥我,又呷了一口咖啡,頭頂突然有點發麻。

“打擾一下,你誰啊?你住嘴。”

他每天就這麼隨便在這街巷裏的咖啡館一坐,不三不四地跟人說話。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不去那些連鎖咖啡店,現代咖啡館。他不喜歡本地咖啡,他是完全當成另外一種東西來喝的,隨便當成什麼,反正不是咖啡。

“我就坐在這裏看着他們,有事沒事地湊在一堆,有時候連話也不說,我喜歡看着他們,看見他們平淡無奇在生活,我感到安慰。”

“爲什麼你會因爲別人的生活而安慰?是發達資本主義的傲慢嗎?”

“去你媽的。”他說。

“是因爲……愧疚?我聽說在峴港那邊,有那麼一些美國人,爲了贖罪,跑到那裏定居,天天喝冰凍啤酒、打牌。”

當然嘍,他們也組織幫助基金會什麼的,但我覺得這沒必要說,就算跟我不相干,也覺得很肉麻。招待他們的老闆——是個本地人,有個英文名,但我忘了。他說,沒關係的,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回來這裏,帶動了消費。我想那本地的客棧老闆,才真正懂得“救贖”的要義。有時候消費至上是可以揭開小資產階級那套裝腔作勢的運作系統的。有趣的是,消費至上也是他們發明的。

比爾發出一陣可怖的笑聲,笑得連聲咳起來。

“打擾一下,我是比爾,你誰啊?這都哪裏聽來的?中文真是個神祕的語言。好吧,真正讓我覺得愧疚的,不是當年我到這裏來殺人,企圖殺人什麼的,而是我再回來這裏時,發現緬懷的是我有過那麼一段,還像人的日子……確實,沒這麼肥,而且年輕,什麼都信以爲真,不像現在……那也沒辦法是不?誰都要老的。我那會兒真……什麼?過不去的夢魘?我真他媽的……噢,沒有能力擔起那麼大的責任,就像當年我絕沒有能力挑起那起戰爭,我做了我能做的事。”

按照一種給定的創傷,我也沒有提防自己突然放了支冷箭。我問他:“你的個人判斷呢?”

“個人判斷?我參考什麼來做個人判斷?這不正是我們所以需要政府,需要政治嗎?政治系統崩潰了,就剩我自己,我自己做判斷。對,那確實是自己的決定,沒有人逼着我來越南,但我判斷錯了。你想讓我把歷史的愧疚肩在我自己身上嗎?你以爲我是誰?超人?蝙蝠俠?對,他們最常說的話是‘哎!我今天又沒能把所有人救起來!’我?不,我辦不到。那些無法從戰爭的陰影中復元過來的人,他們本身就病了。他們都單手把尿,卻跑去承擔國家的罪。”

“你說你找回西貢,什麼意思?”

“嗯?我就找個地方曬太陽,這地方我以前來過。熟悉,不過也不是很熟悉了。但現在,我習慣了。習慣這麼熱了,碰上冬天我還真受不了了。……好吧,這僅僅是我個人的事情,明白?假若再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希望自己不再做什麼錯誤的決定。但現在看來,我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那個女孩……真有那麼回事嗎?”

“什麼?!”

持續三天這樣的對話以後,我才明白,半聾的比爾,堅定地抱着一個談話宗旨:“既然我都聽不到我自己說話,我爲什麼要爲說過的負責呢?你都聽見什麼了?” 他和自己之間,造起了一方完美的牆。你翻不過去,他自己也翻不過去。但他每天都往牆那邊瞅瞅,惆悵一會兒,自嘲一會兒,呷一口他不中意的越南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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