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之前,他們怎麼活過來的 (14)

Aris |高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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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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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2019年同婚合法化之前,有一群人用幾十年的時間,活在一個說不出口的處境裡。他們走進諮詢室,繞了很遠的路,才碰到那個核心的問題。神經科學告訴我們:長期隱藏自己是誰,不是一個動作,是一種持續耗損大腦資源的狀態。那個疲憊,不是脆弱,是幾十年的代價。我讀到了,但我只能聽。

有些話,那個年代根本沒地方說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走進來的時候,帶著一個他說不出口的問題。

不是說不清楚。是根本還沒辦法說。他繞了很遠的路——家裡的事,工作的壓力,最近睡不好——說了快二十分鐘,才在最後一個問題裡,輕輕碰到了那個核心。

牌攤開的時候,我看到了。

不是問題的答案,是問題本身。那個問題,他帶著走了幾十年。


我在諮詢室工作了二十年。這類A人,我見過不只一個。

有些人是帶著婚姻來的。他們跟另一半的關係沒有什麼「具體問題」,沒有外遇,沒有爭吵,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距離感。我問「你們之間,最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他低著頭想了很久,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少了什麼。」

有些人是帶著焦慮來的。睡不好,提不起勁,感覺很累,但又說不出哪裡累。工作沒出問題,家裡也還好,就是那種低低的、沉沉的不對勁,像有一塊石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放在那裡,一直沒有移走。

牌面說的,往往不是他們說出口的那件事。牌面說的,是那個他們一直沒有說出口的事。

我讀到了。但我只能聽。


台灣在2019年通過同婚合法化。這是一件重要的事,而且來得不容易。

但對我諮詢室裡的某些A人來說,2019年這個數字,意味著的不只是「終於合法了」,而是:在這之前,他們活過的那幾十年,是怎麼過的?

那個年代沒有路。

家裡要你結婚,你就結婚了。不是因為你想騙人,是因為那個時候根本沒有另一條路。你知道自己是誰,但你沒有辦法說出來,因為說出來的代價太大。於是你把那個自己壓下去,你把那個感覺藏起來,你每天早上起床,繼續扮演一個「應該要是這樣的人」。

對方也受了傷。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他們投入了一段他們以為是真的關係,結果那段關係的地基從一開始就有一個裂縫,而他們不知道。

兩個人,都受了傷。只是方式不一樣。


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的資料,是因為我想搞清楚一件事:為什麼這個傷,好得這麼慢?

我在諮詢室裡觀察了幾十年,看到了規律,但說不清楚為什麼。後來我接觸到一個概念,才稍微說清楚了一些。

哥倫比亞大學梅爾曼公共衛生學院(Columbia University Mailm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社會醫學科學系副教授 Ilan H. Meyer(伊蘭·邁爾),在2003年發表於《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第129卷第5期,674–697頁)的研究裡,提出了一個框架:少數壓力(Minority Stress)。

他說的少數壓力,不是一次性的事件,不是某一天被罵了、被歧視了——而是一種慢性的、持續的、積累的壓力。是每天早上起床,你就知道你是誰,但你不能說,你不確定說了之後會怎樣,所以你每天都活在一個「如果被知道了」的隱隱的警戒裡。

這種壓力,Meyer 的研究確認:它的強度和持續性,遠超過一般社會壓力的平均水準。它不是偶爾的,它是結構性的,是被嵌入一個人每天的日常生活裡的。

這個壓力,不是脆弱。 它是一個人長期在不安全的環境裡,每天消耗資源撐住自己的代價。


還有另一個研究,說的是「隱藏」這件事本身。

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Yale School of Public Health)的 John E. Pachankis(約翰·帕查基斯),在2020年整合了193個研究、共92,236人的數據,發表在《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這篇研究直接說清楚了「隱藏性少數身份」這件事的代價:它帶來的認知負擔(Cognitive Burden)、主動壓抑的消耗、以及切斷支持系統的孤立感,會持續積累成更高的憂鬱與焦慮風險。

白話說就是:「隱藏自己是誰」這件事,不是一個動作,是一種持續運轉的狀態。它一直在後台跑,一直在消耗資源。

這個「消耗」不是比喻。大腦的認知資源(Cognitive Resources)是有限的。一個人長期把大量的資源投入在「管理別人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子」這件事上,剩下可以用在其他地方的資源就少了。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說,他們一直很累,但說不清楚為什麼——因為他們一直在做一件非常耗力的事,只是那件事從來沒有被算進去過。

另一個來自德國薩爾大學(Saarland University)和瑞士蘇黎世大學(University of Zurich)合作的研究,2013年發表在《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用 fMRI 看「情緒壓抑」對大腦的影響。結論是:壓抑情緒這個動作,會耗損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的控制資源,而且這個耗損,在壓抑結束之後還會持續——換句話說,壓抑不是免費的,你付出去的,大腦要花時間才能補回來。

*

這三個研究放在一起,我才算是說得清楚了我在諮詢室看到的那些人。

那些帶著婚姻問題進來的人,那些說「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累」的人——他們不是脆弱,也不是「想太多」。他們是花了幾十年在做一件大腦非常昂貴的事:管理自己在別人眼前是誰,同時把真實的自己壓下去,每天,不停地。

那個傷,不是某一天發生的。那個傷,是幾十年慢慢積累的。

而那個代價,不只在心裡,在大腦裡,有神經科學的記錄。

*

那A人後來怎樣了?

我沒有辦法說太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說:他走出去的時候,比走進來的時候,呼吸稍微深了一點。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有個地方,他說出來了。

我讀到了。但我只能聽。

有時候,這樣就夠了。

*

2005年我開始做塔羅諮詢,2006年慢慢有了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那個時候我只有塔羅,我看到很多規律,但說不清楚為什麼。2023年我開始讀神經科學的資料,才發現實驗室裡的人,也在記錄同樣的事情——只是他們用儀器,我用牌。

神經科學說的和塔羅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語言不同。那個年代的傷,兩種語言都看到了。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部分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Meyer, Ilan H.(伊蘭·邁爾)
職位:哥倫比亞大學梅爾曼公共衛生學院(Columbia University Mailm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社會醫學科學系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 of Clinical Sociomedical Sciences)
(2003). 〈女同性戀、男同性戀與雙性戀族群的偏見、社會壓力與心理健康:概念性議題與研究實證〉
Prejudice, Social Stress, and Mental Health in Lesbian, Gay, and Bisexual Populations: Conceptual Issues and Research Evidence
《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第129卷第5期,674–697頁.

→ 少數壓力(Minority Stress)理論的核心來源。Meyer 在此確立了慢性、積累性壓力對性少數族群心理健康的系統性影響機制。

2. Pachankis, John E.(約翰·帕查基斯)、Mahon, Conor P.(科諾·馬洪)、Jackson, Skyler D.(斯凱勒·傑克遜)、Fetzner, Benjamin K.(班傑明·費茲納)、Bränström, Richard(理查·布蘭斯特倫)
職位及機構:Pachankis——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社會與行為科學系教授(Professor, Department of Soci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s, Yale School of Public Health);Jackson——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Yale School of Public Health);Fetzner——論文發表時為耶魯大學博士研究生,確切職稱查無正式記錄;Mahon——愛爾蘭都柏林城市大學心理學院(School of Psychology, Dublin City University),論文發表時確切職稱查無正式記錄;Bränström——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臨床神經科學系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linical Neuroscience, Karolinska Institutet,2020年論文發表時職稱)
(2020). 〈性少數身份隱藏與心理健康:概念性與元分析回顧〉
Sexual Orientation Concealment and Mental Health: A Conceptual and Meta-Analytic Review
《心理學公報》Psychological Bulletin,第146卷第10期,831–871頁.

→ 整合193個研究(共92,236人)。確認性少數身份隱藏帶來的認知負擔(Cognitive Burden)、主動壓抑的消耗,與更高的憂鬱、焦慮風險正相關。是目前這個議題最完整的實證整理之一。

3. Friese, Malte(馬爾特·弗里澤)、Binder, Julia(尤利婭·賓德)、Luechinger, Roger(羅傑·呂欽格)、Boesiger, Peter(彼得·波西格)、Rasch, Björn(比約恩·拉什)
機構及職位:Friese——德國薩爾大學心理系社會心理學教授(Professor of Social Psychology,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Saarland University);Binder——瑞士蘇黎世大學心理系(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Zurich),論文發表時確切職稱查無正式記錄;Rasch——論文發表時為瑞士蘇黎世大學生物心理學研究員(Division of Bio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Zurich);Luechinger——瑞士聯邦理工學院蘇黎世分校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博士研究員(Dr., Institute for Biomedical Engineering, ETH Zurich and University of Zurich);Boesiger——瑞士聯邦理工學院蘇黎世分校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Institute for Biomedical Engineering, ETH Zurich and University of Zurich),論文發表時確切職稱查無正式記錄
(2013). 〈情緒壓抑損害後續 Stroop 作業表現並降低前額葉腦區活化〉
Suppressing Emotions Impairs Subsequent Stroop Performance and Reduces Prefrontal Brain Activation
《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第8卷第4期,e60385.

→ 情緒壓抑的動作本身,會耗損前額葉皮質的控制資源,且這個耗損在壓抑結束後仍持續。長期壓抑是有神經層面代價的。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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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s |高度不同曾經是飛行員,現在是塔羅師。練過的直覺是主角,數據是校正。 入行2005年,台灣、澳洲、新加坡、廈門都跑過。看過太多人看不清楚自己。 這裡沒有答案包,只有觀察。但有時候,看清楚自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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