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尸生子》第三卷
第五章:旧约
那日天阴,无日无风,山寨里静得诡异。
了空独自走来,停在阴沟边,静静地看著刷骨的阿禾。
阿禾依旧低头,手中毛刷起落不停,动作规整麻木,没有抬头,没有行礼,仿若身边无人。
她早已习惯无视旁人。
习惯在人群里做一具无声的影子。
了空的声音很轻,温和慈悲,像所有得道僧人一般,听不出半点恶意。
「你不怕这些骨头?」
阿禾不点头,也不摇头,继续刷骨。
乱世活人尚且可怖,死人白骨,又有何惧?
了空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水的六指上,语气平淡,娓娓道来。
「你娘阿蛮,当年也曾跪在佛前。」
这是阿禾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身世,第一次听见这个刻入她宿命的名字。
手里的毛刷,骤然停住。
周遭的风声、水声、远处的人声,尽数消弭。
天地间,只剩了空不急不缓地讲述。
「她不是天生嗜血的恶鬼。」
「她当年避入净业寺,只求一处安身之地,只想熬过乱世,安安静静生下孩子,把孩子养大。」
「她怕自己脏,怕自己的命苦,怕连累腹中骨肉。她一心向善,盼着有人能渡她一把。」
「我师父慧明,亲口许诺渡她、护她,替她找回你。」
阿禾垂着眼,长睫颤抖,面上依旧无波,心底的冰层却在寸寸碎裂。
了空继续说着。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悲悯。
「可惜世事无常。」
「那年乱兵过境,闯入寺院,我师父慈悲赴死,被乱兵砍去头颅。」
「他失约了。」
「阿蛮日日盼、夜夜等,等不到救赎,等不到度化。」
「等到的,只有无尽乱世、无边恶意。」
「最后,她等得心死,在空寂的房梁上,悬梁自尽。」
话说完,风又起。
阴冷的风掠过白骨,掠过血水,掠过阿禾死寂的眉眼。
了空轻叹一声,语气悲悯。
「皆是命数,无可奈何。」
阿禾终于抬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世人传言的恶鬼,从来不是天生的恶。
是被佛门的许诺骗了,被世道逼了,被唯一的救赎弃了。
是活生生的人,被轻飘飘的诺言,逼成了吃人厉鬼。
这世上最毒的从不是刀兵,不是饥荒,不是人肉相残。
是这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张口慈悲,闭口度人,许下救命的诺言,转头就忘,任由信徒坠入地狱,永世沉沦。
了空看着她平静的模样,以为她懵懂无知,全然不懂其中悲苦。
唯有阿禾自己知晓。
从这一刻起,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善意、一点对世道的期许,彻底归零。
她记住了这桩旧约。
也记住了这份伪善的亏欠。
欠了命,便要偿命。
失了约,便要血偿。
第六章:反剔
光启二年,深秋。
山寨举办无遮大会。
名曰佛门慈悲,普度众生。
实则聚众分肉,展演罪恶,以佛之名,行吃人之事。
恰逢朝廷流放队伍途经此地,一队重犯押解南下,其中便有被贬岭南、途经黑风寨的李摩斯。
在这黑风寨。
李摩斯成了众人眼中垂涎欲滴的「上等食材」。
他发现了香积厨的秘密。
他仓皇而逃,又被抓了回来。
他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大厅中央。
昔日青天御史,一朝贬为罪臣,一身风尘,满身疲惫,已沦为乱世沸锅里的肉。
了空端坐法台,僧衣鲜亮,面色平和,眼底却藏着阴毒算计。
今日,了空要用这上等食材以示慈航普度。
他唤来阿禾,当众递出一柄锋利的剔骨短刀。
刀柄冰凉,沾着淡淡的陈旧血腥。
了空声音温和,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
「阿禾,你是贫僧养大的孩子,是我极乐坞下一代的掌刀人。今日,就用这把刀,割了这位御史大人的喉咙,用他的肉身,布施众生,完成你的仪式。」
全场众人注目,人人等着看戏。
等着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哑巴少女,持刀杀人。
等着看阿蛮的女儿,亲手斩杀当年亏欠母亲的青天,彻底堕入恶道,永世不得翻身。
李摩斯立在原地,身形挺拔,面色平静。
他看不清少女的眉眼,却莫名心头一沉,似有宿命的寒意席卷而来。
阿禾抬手,接过剔骨刀。
刀身冰冷,沉得压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走向李摩斯。
唯独阿禾自己清楚。
她的刀。
从来不是用来结新仇,了旧怨。
是用来斩伪善。
清亏欠。
下一瞬,她身形骤动。
不进前,不杀李摩斯。
转身,抬刀。
一刀破伪善。
一刀断佛门虚妄。
剔骨刀狠狠地扎在了空大师的肩膀上!
了空猝不及防,脸上的慈悲笑意瞬间碎裂,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他算尽因果,算尽人心,唯独没算到,这株荒地里长出的野草,早已看透所有骗局。
她不斩陌路官。
她斩失约佛。
鲜血喷溅,染红整洁僧衣,染红法台佛案。
全场死寂。
无人喧哗,无人敢动。
温热的血珠落在阿禾脸上。
那一瞬间。
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
不是血味。
是山林深处腐叶潮湿的气味。
像很多年前。
有个女人独自住在秦岭深处。
终日与尸骨为伴。
风忽然吹进大厅。
佛幡猎猎作响。
几盏长明灯同时摇晃。
明灭不定。
阿禾怔了一下。
耳边仿佛响起女人低低的笑声。
笑声很轻。
又像哭声。
她猛然回头。
法台之后。
似乎站着一道红色身影。
长发垂地。
脖颈悬着一道青紫勒痕。
正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刀。
看着她脚下流淌的鲜血。
四目相对。
那女人缓缓抬手。
覆在她握刀的右手上。
冰冷刺骨。
下一刻。
无数陌生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净业寺。
佛堂。
房梁。
白绫。
以及无数个苦等的黑夜。
阿禾浑身剧震。
胸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恨。
有怨。
有不甘。
还有迟到了十数年的绝望。
耳边似有一道声音。
轻轻响起。
「阿禾。」
「娘来接你了。」
阿禾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破锣一样的质感,却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你老了。你的肉太老了!不好吃!我要吃新鲜的!我要当这个家!这坞堡里的肉,全都是我的!」
她用舌尖舔了舔脸上的血,尖叫着,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她持刀而立,满身血腥,眼神空洞冰冷。
她终于明白。
乱世最该杀的,是这些披着慈悲皮囊,端坐高位,许诺救赎、亲手毁人一生的佛。
(未完待续)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