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無字血書

張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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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八年,大荒山。

這是一場持續了九年的大雨。落下的雨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帶著一種黏稠的、混雜了泥沙與死屍腐臭的死青色。

萬頃惡水如同一條從天際垂落的黑龍,裹挾著崩塌的山體與滾滾巨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正無情地吞噬著大荒山腳下最後的三萬黎庶與良田。

山頭之上,數百名身穿白衣的巫師正跪在泥濘裡,瘋狂地敲擊著人骨薩滿鼓。九十九個精挑細選的童男童女被綁在祭祀石柱上,臉色慘白。巫師長老一刀割開第一個孩子的喉嚨,任由鮮血混入山洪,對著天空狂熱地嘶吼:

「河伯顯聖!求神明施捨慈悲!退水——!」

轟!

回應他的,是一道直直劈開天際的慘白雷電。隨後,大荒山的半山腰處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山壁裂開,一枚大如牛卵、散發著無彩玄光的神石破泉而出,懸浮在洪水口上空。

「女媧石!是女媧的神物!神明聽到了!」巫師們狂喜地叩頭,額頭砸在石子地上,血肉模糊。

然而,站在祭壇最邊緣的罪子大禹,卻沒有跪。

大禹身上的麻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爛,眼睛深處死死盯著那枚五彩神石。它高懸於虛空,釋放出神聖而浩瀚的威壓,那是屬於開天闢地之初的古老規則。然而,神明的規則太過沉重,對於凡人而言,這份浩瀚的威壓本身就是一場滅頂之災。周圍跪拜的巫師和凡人,在這股恐怖的神性波動下,紛紛痛苦地吐血倒地,根本無法承受這份「神明的恩賜」。


「滾開!」

大禹突然暴喝一聲,一把推開正欲割開第二個孩子喉嚨的巫師長老。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反手抽出了腰間那柄漆黑的短刃,沒有砍向洪水,而是狠狠抹開了自己的兩隻掌心!

世襲的、屬於罪臣之族的滾燙精血噴湧而出。

大禹足尖點地,身形如一隻負傷的蒼鷹般拔地而起,凌空死死抱住了那塊散發著滔天威壓的女媧石!

「啊——!」

大禹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慘叫。神石入懷,凡人之軀與至高神物碰撞,浩瀚的規則威壓瞬間席捲全身,他的皮肉開始大面積崩裂,暗紫色的血痕如蛛網般在胸膛蔓延。但他沒有鬆手,而是強行用自己的凡人血肉與意志,去和神石的意志進行慘烈的共鳴!

他把自己的命和世襲的血,當成橋樑,強行去駕馭這件神物。

「給我……定!」

大禹凌空怒吼,雙手抱著被他精血染紅的女媧石,狠狠砸進了大荒山最狂暴的洪水口!

轟隆隆——

空間在這一瞬間產生了詭異的扭曲。原本咆哮的洪峰觸碰到那枚「定水核心」,神石的力量被凡人意志引導,瞬間逆轉了水脈,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地鳴,萬頃惡水生生被逼入了山體裂縫,化作了地下暗流。

雲散,雨驟歇。

死裡逃生的三萬黎庶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隨後爆發出驚天的歡呼。

「大舜功德感動上蒼!神石顯聖了!」巫師長老從泥濘裡爬起來,擦乾臉上的血,對著王都的方向高呼,「快!傳信給大舜!這是聖上功德引來的祥瑞!萬歲——!」

沒人理會躺在洪水口、全身經脈盡斷、大口咳血的大禹。

大禹躺在泥濘裡,看著那些狂歡的愚民,嘴角扯出一抹荒誕而極致的冷笑。大荒山不是神明主動救的,是他拿命,強行駕馭神石的威壓生生砸平的。可朝廷的竹簡上,只會記下大舜的功德。

就在此時,大禹懷中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燒感。

他顫抖著手,摸出了一卷非帛非革、非絲非麻的古樸長卷。這是他臨行前,父親鯀拼死傳給他的禁忌之物——《河洛之書》

此時,這卷本該無字的長卷上,因為沾染了大禹在對抗女媧石威壓時噴出的本源精血,竟然緩緩蠕動、交織出了一幅活著的暗金色畫面。

畫面中,不是山川,而是一片被無數火光籠罩的絕地——羽山。

大禹的瞳孔驟然劇烈收縮,他死死盯著洛書上浮現的動態景象,渾身顫抖得比承受神石威壓時還要劇烈。

那是一場沒有風的深夜。

官方的竹簡上明明寫著:鯀治水無能,盜竊息壤,降罪引火,死於羽山。

可《河洛之書》演化萬物,撕開了歷史的夜幕。畫面裡,將羽山死死包圍的根本不是天罰雷火,而是整整三萬名身穿黑甲的大虞密探與王室鐵騎!他們手持火把,將一桶桶泛著詭異綠光的巫神火油倒向山谷。

他的父親鯀,被九根粗如兒臂的透骨鐵鏈死死鎖在羽山山巔的巨石上。火舌舔舐著鯀的皮肉,鯀在烈火中瘋狂地咆哮、掙扎,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憤怒與絕望,直衝雲霄:

「這洪水是陰謀!是神明要收割信仰!是大舜要用災難統治天下!大舜——你不得好死——!」

然而,火場之外,十二名大虞史官面無表情地盤腿而坐,手中握著刻刀,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冷靜地記錄著:

【大虞八年,鯀治水無能,天降神火,鯀伏誅。】

那是活生生的政治處決。鯀治水治到了最後,翻閱洛書,看穿了綿延九年的滔天洪水根本不是天災,而是天上神佛與人間重瞳君主聯手炮製的「災難政治」陰謀。他想反天,於是被大舜親賜的火油燒了三天三夜,屍骨最終被扔進萬里惡水裡喂了黿鼉。

噗——

大禹看著洛書上父親被燒焦的畫面,痛至靈魂深處,仰頭噴出一大口黑血,再度染紅了整卷古書。

然而,就在他的血淚與憤怒達到頂點的那一瞬間,《河洛之書》上的暗金色線條陡然光芒大放。那些活著的金色蝌蚪彷彿完成了某種宿命的交接,化作無數道金色的光斑,沿著大禹掌心的傷口,化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緊接著,那捲承載了真相的古樸長卷,在大禹眼前,如同被看不見的歲月之火燃燒一般,在頃刻間化為了虛無的飛灰,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天機收斂,痕跡全無。

古書消失了,但大禹閉上眼,卻赫然發現《河洛之書》的妙用已經永久地刻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洛書無字,卻演萬物。雖然書已不在,但他卻能隱約感知到天地間規則的流動,甚至在大腦中,精準地勾勒出了整個洪荒山川的規則漏洞,以及大虞山河的致命死穴。

大禹死死攥著空無一手的掌心,五指深深扣進泥土裡。

胸口那被女媧石神性威壓灼燒出的暗紫疤痕仍在隱隱作痛,那是凡人強行弒神留下的烙印。

「父親……你沒走完的反天之路,我替你走。」

大禹緩緩從泥濘中站起身,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都的方向,眼神陰鷙得如同地底萬年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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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落遠人無法在歷史中展現自己,只是掙扎在歷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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