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13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08年 十月底，竹圍這邊的風已經有點冷了。

7-11 裡只有兩三個客人，結帳的聲音，冷氣還是開著，跟外面的溫度打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一杯美式，剛從台北收工回來，還沒換掉工作的腦子。窗外停著幾台機車，路燈把地面照得很白。

手機響了。看到號碼，我想：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是Q。上個月來諮詢過，出版社的編輯，三十出頭，問的是要不要換跑道。

Aris：怎麼了。

Q：我剛辭職了。

我把杯子放下。

Aris：剛是多剛。

Q：兩個小時前。主管把我叫進去說業績的事，我就直接說不幹了。

Aris：衝動辭的。

Q：……對。但我想了很久了。

這兩句話之間有個縫。「衝動辭的」跟「想了很久」不是矛盾，是一件事的兩面——想很久沒有行動，行動的那一刻反而看起來很衝動。

Aris：那個主管說業績的事，說了什麼。

Q：說我今年的選書方向太保守，讀者不買單。

Aris：他說的對不對。

沉默了一下。

Q：……有一部分對。

Aris：哪一部分。

Q：我確實在迴避一些題材。但不是因為我沒眼光，是因為那些題材我不喜歡。

Aris：然後他叫妳做妳不喜歡的。

Q：他沒有叫我做，他只是說結果不好看。但我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Aris：妳怎麼知道。

Q：因為上一個編輯就是這樣走的。做了兩年她不想做的書，然後自己走。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帶什麼情緒。但她打電話過來，通常不只是要說事實。

Aris：所以妳先走。

Q：對。

Aris：現在是什麼感覺。

Q：還好。有點空。

Aris：空是哪種空。心裡空，還是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的那種空。

Q：兩個都有。但比較多的是……不知道我剛才做的對不對。

這才是打電話過來的原因。不是要跟我說她辭職了，是要確認那個決定。

Aris：妳諮詢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如果繼續待下去，三年後妳會在哪裡。

Q：說過。

Aris：妳說什麼。

Q：說可能還在那裡，繼續做我不想做的書。或者撐不住，比現在更狼狽地走。

Aris：那今天走跟三年後走，差在哪。

沉默比較久。

Q：今天走，是我自己決定的。

Aris：對了。

窗外有輛計程車停下來，載了個客人走。7-11 的門開了一下，進來一個穿夾克的男生，去冰箱拿了東西就出去了。我把杯子又轉了個方向，美式已經快涼了。

Q：但我現在沒有工作。

Aris：我知道。這兩件事是分開的。

Q：怎麼分開。

Aris：今天走這件事，妳做得對。沒有工作這件事，是下一個問題。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Q：你這樣說感覺好多了。好吧。

嗯⋯⋯

掛完電話，我把杯子裡剩的喝完，冷掉的美式苦得比較直接。

出版這行，2008年已經感覺到網路在把讀者帶走，但還沒有人說得清楚往哪裡帶。那些留下來的人，有些是因為熱愛，有些是因為不知道去哪，有些是兩個原因都有。Q走的那一刻，她自己知道是哪一種。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