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engers〉非一般的愛情故事

hegalgeorg
·
(修改过)
·
IPFS
·

如果將《Passengers》視為一部愛情電影,那麼它幾乎必然失敗;若將它當作一則倫理寓言,它同樣顯得粗糙而令人不安。但當我們把它放回「荒島求生」這一古老敘事傳統中,許多看似不合理、甚至令人反感的情節,反而獲得了一種嚴酷而清晰的意義。

Jim 所面對的處境,本質上是一座被時間包圍的荒島。這座荒島不是自然,而是永恆;不是空間的隔絕,而是未來的消失。他不是等待救援的倖存者,而是被拋入一個無法死亡、也無法返回的存在狀態之中。在這樣的世界裡,生存不再是技術問題,而是意志是否能承受無限延宕的考驗。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Aurora 的出現並非浪漫,而是結構性的。她不是戀人,而是被賦予肉身的『威爾遜』——就像《劫後重生》裡那顆染血的排球。她是被活化的對象,是世界重新具有人形、語言與回應的條件。Jim 對 Aurora 資料的沉迷,並非愛情的萌芽,而是他在虛空中為自己構築的一座神龕。他挑選了數千個靈魂中最具光彩的一個,試圖將文明的殘影具象化。然而,當他按下喚醒鍵的那一刻,那份原本遙不可及的崇拜便瞬間崩解為佔有。她不再是那位令他心動的作家,而成了他親手製作、用以填充存在黑洞的、最高級的『威爾遜』。Jim 並非在尋求一段關係,而是在為他瀕臨潰散的自我尋找一面鏡子。Aurora 的甦醒讓時間重新流動,並非因為愛的召喚,而是因為意志拒絕在無人的虛空中湮滅。

觀眾對 Jim 的道德審判在很大程度上是錯位的。在極端孤立的條件下,道德作為一套社會規範本身已經失效,這不是因為人變得邪惡,而是因為道德尚未生成,Jim 的行為更接近自然史而非倫理史:就像飢餓的人會進食、溺水的人會抓住任何浮物,他在孤獨中抓住了他者。真正的倫理問題,並不在於 Jim 是否有權喚醒 Aurora,而在於 Aurora 在知曉一切之後的選擇。她才是第一個真正站在倫理門檻上的人。她擁有清楚的認知、相對的自由,以及退出這段世界的可能。正因如此,她是否留下,才構成了倫理意義上的抉擇。

「他者的面容」在Aurora面前出現,依列維納斯之言,倫理並非源自法則,而是源自我在他者面前無法逃避的責任。Aurora 面對的不是一個抽象的罪行,而是一個被孤獨摧毀、已無法回到無辜狀態的人。她若離開,是正義;但她選擇留下,並非因為寬恕或愛情,而是因為承擔。因此,《Passengers》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這是否是愛」,而是「當道德崩解之後,倫理是否仍可能發生」。在這個沒有社會、沒有規則、沒有退路的世界裡,倫理不再是遵循,而是一種回頭——在看見裂縫之後,仍然選擇與另一張面容共在。

這部電影的不完美並非缺陷,而是裂縫本身。正是在那些無法被圓滿解釋之處,觀眾被迫思考:若是我,被拋入這座時間的荒島,我是否仍能承受孤獨?而當我無法承受時,我又是否願意為留下承擔責任?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书音影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