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
知之不是超能力者。她能預知的從來只有一件事。
她生於一個普通不已的家庭,父母和兄長都是腳踏實地的人,並沒過人之才,也不屈於他人。這個家沒有信仰,傳統的宗教習俗不過儀式,他們不忌諱,也不附和,共存而擦身。怪力亂神之事,他們也不否定,但也不怎麼感興趣;各個渠道聽回來的怪談,都沒在這家裡留下多少痕跡。
她從沒質疑自己預知的那件事。
記憶所及,第一次看到那件事,是在小三升小四的暑假,一個熱得過分的晚上。像暑假的其他日子那樣,她在會所的游泳池消磨了一個下午,回家看了動畫和新聞,吃了媽媽煮的晚餐,洗澡後便竄進被窩。姑媽轉贈的老舊漫畫已看了一大半,出現了她看不太懂的成人劇情,眼睛也累了,把漫畫扔在地上便閉眼睡了。
她看到長大了的自己,跟現在相差並不遠,不過個子大了點,樣子沉鬱了點,跟爸爸更相像了點,看起來也不算很老,大概跟剛生了小孩的阿姨差不多年紀。
那個自己挽著另一個人的臂胳,快樂地在沙灘上散步。
那個人是個看來年輕一點的女人,留有一頭金色的長髮,粉紅色的大眼睛,卻沒掩蓋其東方人的臉孔。她的打扮不是當時的自己能看懂的,卻不吝滲著時尚的氣息;配上那張漂亮的臉,就是個惹人注目的美人。
畫面斷崖般跳轉。那個自己,親手殺了那個美人。
她本該認定那是一場惡夢;畢竟,沒人會預設自己是擁有預知能力的人。再說,姑媽轉贈的漫畫裡確實有角色錯手殺人的場景,在稚嫩的自己腦裡留下什麼陰影並未不可能的事。電視劇裡也有父親把兒子扔下樓的情節。歌詞裡也有把痛恨的人殺掉的句語。就算是喜歡的美少女戰士動畫,滿口仁義下也是每一集都得殺點什麼。
但她沒有。彷彿那場夢的出現附帶闡釋,她認定那是預知,沒有其他可能。
雖然,那顯然是很多年後的事,但她不住從那時開始便留意身邊出現的女孩。這並不困難。她對女孩尤其敏感,欣賞漂亮的女孩是件樂事;她唯一要學習的,只是把那些凝視稍作遮掩。
遇見了又如何?
初中,她在女校學習,身邊多的是女孩。她的凝視已然熟練,沒有誰能察覺其視線裡滲著的其他意味。在這孤獨的作業裡,她開始思考自己對那件事的態度;或是說,她開始為那無法逃避的未來作心理準備。
假使遇到了,她該如何自處?是要假裝不知情,與她愉快地交往,讓她最終死於好友的手裡,還是躲得遠遠的,保持距離地觀望,以陌生人的身份殺掉她?
想起那預知裡的臉,一張還沒相見便喜歡上的臉,她使力去想其他的可能。但那已超越她能想像的。心底,她知道自己妄想能遇上後逃離,徹底離開那人的生活圈,試圖阻止自己下殺手的契機出現。然而,她也清楚知道,那是預知,即是命運,無從改變。
後來,長大了,身邊出現的女人很多,卻沒一個是她。因緣際會,她離開了出生的地方,來到地球的另一邊,周遭金髮美女如雲,也沒有遇上。茫茫大雪下,她看著遠處一個在溜狗的金髮女人,嘴角不住上揚。
或許,終究不是預知。她第一次這麼想。
遇見的時候,在河邊,她一頭黑髮。
知之沒有懷疑,那不過代表時候未到,不代表那不會發生。這刻的她,要決定的依然是那想了二十多年的問題:上前與她認識,還是繼續當陌生人,等待下一次遇見。顯然,現實世界往一邊傾斜。
知之走到她的附近;她發現到來人,朝知之微笑。知之並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她的邀請;但那定必是命運給她開的一道縫。
她也坐到長椅上。
幾句下來,知之意識到,她們之間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人生都有起有落,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選擇飄洋過海,來到地球的另一邊。有一刻,知之甚至想開口問,她可有預知能力,可有反覆做同一個夢,可有在夢裡見過自己。
「你相信命中注定嗎?」
她問。知之心頭一震。
循她的視線看去,幾步外的欄杆上是一隻半掌大的黑色蜘蛛,時而定如死,時而動如生。對任何昆蟲都有點恐懼的知之一時感到身體僵硬,卻在下一刻,她沒有任何異樣的一刻,緩了下來。
「有些蜘蛛會在交配後把伴侶吃掉。」她說,朝知之微笑,「我在想,作為一個物種,總會把這樣的記憶留下吧。那麼,選擇交配的那刻,被對方吃掉便是命中注定。但牠還是選擇這樣做了。」
「生物對交配和繁殖的重視有時比自身生命更甚。為了下一代而作出的自我犧牲。」
「我不敢對這樣的行為有太多浪漫的想法;萬一那不過是程式性的行為,我會覺得心靈被傷害,即便結果不變。」
「我想我能明白那個想法。」
「唯一能確認的,大概是死去的那方視對方為生命裡的唯一;無論那唯一意指什麼。」
知之有點茫然,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有點摸不清,坐在身旁邊個自己終將會殺死的女人,到底有的是理性,還是感性的想法。兩者都有吧。大概。
但,確實,無人能確認性食這回事背後的動機是什麼。
就像,她也想不透自己有什麼理由把這個女人殺掉。
在她們依偎彼此懷裡時,知之亦無法把思緒撇開。她甚至開口說,能否永遠不要改變髮色;她愛那把黑髮,但更愛把那件事推延。
她總會笑,卻從不回應。不答應,也不拒絕。
「命中注定,讓人難以接受,卻不改它的殘忍。無論你相信有全知全能的神,還是相信存在即意義,都一樣。都指向同一件事。」
「什麼事?」
「結果的不重要。」她微笑,把知之擁在懷裡,輕吻,「人的無力,無法改變命中注定的結果;唯一可以把控在手裡的,只有怎麼看待它,面對它,忘記它。」
說罷,她把知之壓在身下,朝她燦爛一笑,卻竟不勾半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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