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2話・妳已經在這裡了
週末,凌雲在社辦幫沈知瑜整理期中的簽到表。
鐵櫃旁邊堆了一疊舊文件,她蹲在地上按照日期排列。沈知瑜坐在茶几旁邊對帳,方景行靠在沙發上看書。窗外下著十一月的小雨,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沈知瑜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喂?溫姨?⋯⋯對,衛弦在上課。⋯⋯嗯,我會跟他說。⋯⋯不用客氣,下次來學校吃飯啊,我請妳。」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放下,拿起紅茶喝了一口。
方景行從書後面探出頭:「溫姨?是衛弦以前那間酒店的會計?」
「對。她說衛弦上個月寄了禮盒回去,她打來道謝。」
「他寄禮盒?」
「說是中秋節的,但晚了一個月。」沈知瑜笑了一下,「衛弦就是這樣,想到才做。」
凌雲蹲在鐵櫃旁邊,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溫姨是誰?」她問,語氣很自然地好奇。
沈知瑜轉頭看她:「衛弦沒跟妳說過?」
「說過一些。說他媽媽是會計,爸爸是管理幹部,他小時候在酒店休息室寫作業。」
「對。溫姨就是他媽媽的同事,算是看著他長大的。」沈知瑜把紅茶放下,「衛弦那個環境,妳知道的,女生多。溫姨是裡面最正經的一個,但也是最疼他的。小時候他發燒,溫姨翹班帶他去醫院。」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了。畫面浮現:一個小男孩靠在女人肩上,女人用手摸他的額頭,溫柔地、反覆地——她甩了甩頭。
「⋯⋯那其他人呢?他說的那些『姊姊』——」凌雲的語氣盡量維持在閒聊的範圍內,「都是溫姨那樣的嗎?」
沈知瑜和方景行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她在問什麼?
「姊姊們有很多種。」沈知瑜說,語氣放慢了,「有的是真的疼他像弟弟,有的——」她頓了一下,「比較複雜一點。」
凌雲的心跳加快了。「複雜是指?」
方景行把書放下:「凌雲,妳是在做田野調查嗎?」
凌雲的耳尖熱了一下:「不是。就是⋯⋯好奇。」
沈知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衛弦那個環境,妳知道的,小姐們接觸的人多,有時候對他也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態度。他大概十四、五歲的時候就長得很高了,臉也好看,有些姐姐會逗他。」
「逗他?」
「就是——」沈知瑜比劃了一下,「教他一些有的沒的。」
方景行插話:「不是妳想的那種教。」
沈知瑜:「但你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已經進入全速運轉模式。畫面開始自己跑起來:一個十四歲的衛弦站在酒店的走廊上,幾個穿得很漂亮的姐姐圍著他笑。她們伸手摸他的頭髮、撥他的瀏海、湊在他耳邊說話。他沒有躲。其中一個姐姐牽起他的手,教他應該怎麼握——
凌雲蹲在鐵櫃前面,指甲掐進掌心,把簽到表的邊角捏出一道褶痕。
「⋯⋯所以他真的學了很多?」她問,聲音有一點緊。
沈知瑜觀察了她一秒:「他學過一些,但沒有真的做過什麼。」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方景行接話,「那些姐姐教他東西的時候,他會聽,會看,但他從來沒有跟她們之中的任何人發生什麼。他有界線。」
凌雲的手指鬆開了一點。「⋯⋯為什麼?」
「因為他媽媽跟他說過一句話。」沈知瑜說,「『姊姊們是工作的人,你不是她們工作的一部分。』」
凌雲蹲在原地,手裡的簽到表被她捏出了一道摺痕。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有一點酸、有一點悶、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在意。她的腦內播放器還在運轉,但畫面變了——不是被姊姊們圍繞的衛弦,而是一個會拒絕的衛弦。他把伸過來的手推開了。他用他說「怕妳跑掉」的那種語氣說「不行」。她的心揪了一下。
沈知瑜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凌雲,妳沒事吧?」
「⋯⋯沒事。」凌雲站起來,把簽到表放回鐵櫃,關上櫃門。動作比平常重了一點,「我還有課,先走了。」
她走出社辦的時候,門關得有點大聲。
沈知瑜看著門板,轉頭對方景行說:「她是不是在吃醋?」
方景行想了想:「她可能連自己在吃醋都不知道。」
「她剛剛那個表情——」
「我知道。」
沈知瑜往後靠進沙發裡:「那我們要不要去跟衛弦說?」
方景行沉默了一下:「不要。讓他自己發現。」
「萬一他太慢發現呢?」
方景行看了她一眼:「他已經在發現了。妳沒看到他工作坊的時候主動去握她的手?」
沈知瑜笑了:「那倒也是。」
社辦的窗外,雨還在下。
凌雲走出文學院的時候沒有撐傘。她站在側門的屋簷下面,看著雨水打在磚地上,覺得胸口有一個悶悶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住了。
她在想衛弦。她在想他十四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在想他學那些東西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在想他拒絕那些姐姐的時候,是不是也用了那雙她看過很多次的手,穩穩地推開。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衛弦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衛弦傳了「明天社課要帶什麼嗎」,她回「不用」,他回「好」。凌雲盯著那兩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幾個字又刪掉。雨聲落在屋簷上,節奏很慢,像是時間被拉長了。最後她傳了一句:
「你十四歲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衛弦大概在上課,沒有立刻回。凌雲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雨裡。雨不大,但她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掉。
晚上八點,衛弦回了。
衛弦:「很瘦。長得比同年齡的高。不太愛說話。」
凌雲坐在宿舍床上,抱著手機讀了三遍。她又問:「有人追你嗎?」
衛弦過了一分鐘才回:「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凌雲盯著螢幕,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總不能說「因為我今天在社辦聽沈秘書講了你小時候的事然後我腦子裡跑了一堆畫面現在胸口悶悶的」。她打了「好奇」,發送。
衛弦:「⋯⋯有。」
凌雲的心跳停了一拍:「誰?」
衛弦:「妳問這個幹嘛?」
凌雲:「⋯⋯好奇。」
衛弦已讀了很久。凌雲看著那三個點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她把手機握得很緊。最後他回了一句:「以前的事不重要。」
凌雲盯著「不重要」三個字,胸口那個悶悶的位置變得更明顯了。她按掉螢幕,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她翻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很蠢。她明明沒有立場問這些問題,明明跟他之間連「在一起」都不算,但她就是會在意。
她想著那些圍繞著衛弦的女人。那些教他「有的沒的」的姊姊們。她們見過他十四歲的樣子。她們可能摸過他的頭髮。
她不想當這種人。但她就是。
隔天社課,凌雲到的時候衛弦已經在講台旁邊了。他正在整理講義,看到她進來,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妳昨天問那些——」
「沒什麼。」凌雲打斷他,走到第三排坐下,「就隨便問問。」
衛弦看著她,沒有追問。社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衛弦在講「親密關係中的過去與現在」。他引用了一個心理學研究,說「伴侶對於彼此過往的好奇是正常的,但過度關注過去可能影響當下的連結」。凌雲坐在第三排,筆記本打開了,但一個字都沒寫。她覺得衛弦在看她。或者說,她在看他看她的時候。
社課結束後,衛弦走過來:「妳今天不太一樣。」
凌雲收拾筆記本的動作頓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妳沒有記筆記。」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空白頁。三個小時的社課,她一個字都沒寫。
「⋯⋯因為你今天講的東西,我已經知道了。」
衛弦看著她:「妳知道了什麼?」
凌雲抬起頭。她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她憋了一天一夜的那些在意,應該有個出口。
「我知道你以前拒絕過很多人。」她說。
衛弦的動作頓了一下。「妳昨天問那些,就是為了講這個?」
「不是為了講這個。」凌雲說,「是因為我知道了之後,心裡會不舒服。」
衛弦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討論室裡的其他社員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們兩個。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空氣裡還帶著潮濕的氣味。
「為什麼會不舒服?」他問。
凌雲低下頭,盯著自己空白的筆記本。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對自己說的:「因為那個人不是我。」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覺得自己像被剝了一層殼。她沒有用學術語言包裝,沒有畫流程圖,沒有列提綱。她就是說了實話。
衛弦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很慢,像在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會跑掉:「妳不需要跟她們比。因為妳已經在這裡了。」
凌雲抬起頭。他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社課的講義,表情和平常一樣,但眼神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像是在說「我一直在等你講這句話」的溫柔。
「⋯⋯你為什麼沒有跟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她問。
衛弦想了想:「因為她們教我的東西,都是技巧。」
「那——」
「妳教我的東西,是怎麼認真對待一個人。」
凌雲的耳朵紅了。她低下頭,把筆記本收進帆布袋裡。「⋯⋯我沒有教你。」
「妳有。」衛弦說,「從妳交那份五千字報告的時候就在教了。」
凌雲背好帆布袋,站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衛弦。」
「嗯。」
「那你要繼續學嗎?」
衛弦站在講台旁邊,微微笑了一下:「我已經在學了。」
凌雲走出討論室的時候,腳步比昨天輕了很多。胸口那個悶悶的位置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晚風從走廊盡頭吹進來,涼涼的,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
走廊盡頭,沈知瑜靠在牆上,看了一眼凌雲走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還站在講台旁邊的衛弦。
「聽到了嗎?」她問方景行。
方景行站在她旁邊:「⋯⋯聽到了。」
「他說了『妳已經在這裡了』耶。」
「⋯⋯對。」
「你覺得他們算在一起了嗎?」
方景行想了想:「算不算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自己在意對方了。」
沈知瑜笑了:「那我明天要跟他們收場地費。」
方景行看了她一眼:「妳捨得收嗎?」
沈知瑜想了想:「算了。當作贊助新人。」
兩個人並肩走遠。
討論室的燈還亮著。衛弦一個人坐在講台旁邊,低著頭,嘴角是往上翹的。他拿出手機,打開凌雲的對話框。那段對話還停在昨天那條「好奇」。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句:
「我十四歲的時候,確實有人想靠近我。但我沒有接受。」
凌雲幾乎是秒回:「為什麼?」
衛弦停了很久。他在想怎麼說。他在想怎麼把那些他一直收著、從來沒有講給任何人聽的話,變成文字,送出去。最後他打了一句:「因為我那個時候想等一個人。」
凌雲:「等誰?」
衛弦看著這兩個字。然後他打了一個字,刪掉。又打了一個字,刪掉。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最後他回了一句:「等妳出現。」
訊息發送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上的「已讀」,心跳快得像第一次做練習的時候。
「已讀。」顯示了很長時間。然後凌雲回了一個表情符號。一朵雲,旁邊有一個太陽。
衛弦看著那朵雲和那個太陽,把手機拿起來,低聲笑了。他站起來,關燈,鎖門,走下樓梯。十一月的夜風迎面而來。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朵雲和那個太陽。他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
口袋裡,那張寫著「你希望對方牽你的手」的卡片,被她握過的那個邊角,還帶著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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