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一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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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地震之後,餘波傳至南陽郡的丹水縣,雖然減弱不少,也多有民房垮塌、墻垣坍圮。恰在此時,伯安之妻誕下一個女婴。成老漢聽說家中添丁,滿心歡喜,屢次要去看望,但伯安公務繁忙,總也趕不到機會。等到兒媳出了月子,終於碰上兒子休假,於是和里監門報了備,提上一籃子雞卵前去祝賀。仲保七歲的女兒妙白天跟著爺爺生活,此時與老漢一起去大伯家串門。祖孫倆緩緩行在路上,老漢一手拎籃,一手牽著孫女;妙拉著爺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著。途徑鄉裡正中央的那棵大槐樹,看那老樹皮,還釘著三日前下達的詔書;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周圍,識字與不識字的都竊竊地議論。成老漢睹物憶昔,驀地又想起宣詔時的情景:縣吏念完之後,說一聲“亟佈”,隨即把帛卷一收,便拿出戶籍點名,凡點到的皆仰天而號、捶地而哭。他見了那場面,當時斷了清閒安逸的念想——這輩子勞苦便勞苦,只求平安無事、死後葬於故土,就是上天保佑了。老漢出門時帶著的喜悅就像刻漏中的水,一路走一路漏,等走過大槐樹時已所剩無幾,往後只是沒情沒緒地邁著步子。到了下一個閭里,他猛地一回神,忽然察覺孫女口中念叨著什麼,俯身細聽,好像是“渭水不洗,口賦又起”。老漢手上一使勁,趕緊拽住孫女,而後環顧周圍,見四下無人,壓著嗓子問道:“妙,這歌謠誰教你的?”

妙嚇了一跳,兩腳站成內八字,嘟著嘴說:“鄉間的叔叔嬸子們唱的,我聽來的。”

“以後可不敢唱了,懂了沒?”

“這歌謠啥意思,為啥不能唱?”

“嗨,還敢問啥意思!爺爺說不許唱就不許唱。把這條加上,背一遍你跟爺爺的約法三——四章。”

“噢……第一,不許談論《詩》、《書》。第二,不許和外人念叨家裡的事,外人念叨自家的事時也不許聽,要捂起耳朵趕快跑開。第三,不得靠近面生之人。第四,不許唱歌謠。”

老漢微微點頭。這四條是祖孫之間的約定。第二條是既怕別人舉報自家,也怕自家聽見別家的犯法之事;到時出首怕惹禍、不出首又與同罪,所以乾脆不說不聽。第三條是最近山中出現了生面孔,想必是逃亡流竄之徒,弄得縣裡人心惶惶。

祖孫倆接著往前走,妙又開了口:“爺爺,那天俺往山上望去,似乎望見了一個亡人。俺覺得,那人不像壞人,看著可英武了,咱鄉沒有那樣的人!”

“望見了也當沒望見,好人壞人不是看出來的。”

“爺,你說他們在山上,吃啥?喝啥?”

“沒得吃喝。”

“那咋辦?”

“該咋辦就咋辦,咱管不了。”

妙沒想到平時常把“仁者愛人”掛在嘴邊的爺爺會這麼說,有些不開心。她想起在父親家裡餓肚子的日子,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於是又問:“就沒人看他們可憐,給口飯吃嗎?”

“誰敢?他們若曾犯盜殺之罪,或者乾脆是群聚的匪徒,送食者與之同罪。”

“若不是呢?豈非白白地餓死好人?”

“大秦法令如此,咱也無法。”

“如果送食者不知那人有罪,只為救他一命,也罰嗎?”

“也要黥為城旦。”

“為啥?他又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一樣。這是朝廷使黔首不敢逃亡,一離籍貫,寸步難行,要麼餓斃,要麼到官府自首。”

妙不再說話,跟著爺爺默默地往前走;等走到大伯家門口時,驀地拉住爺爺,問道:“爺,那俺娘呢?俺娘是不是亡人?是不是也沒人給她飯吃?”

成老漢這才知道孫女問了那麼多,心裡一直想的是她娘,當時把嘴唇一咬,看著她的小臉,半天不知如何回答。就在將要露餡之際,他忽然急中生智,說:“你娘逃到東華了,到了東華就有命了。”

“真的?你跟俺保證。”

“爺爺跟你保證,保證……”

成老漢把頭別到一邊,拿袖子一抹眼睛,拉著妙拐進了伯安居住的里,在里監門處登了記,而後叩響兒子家的門環。伯安趕忙迎入正堂,然後朝堂後的臥房喊一聲:“屋裡的,爹來了,把閨女抱過來。”三人相互施禮,各自落座。老漢一看屋內,全是一卷一卷的公文簡牘,問兒子:“咋個休假還有公事要做?”

“嗨,賑災尚未救助,咸陽又下詔書,衙門千頭萬緒,做些是些吧!”

“哦……你大姐和仲保來過沒有?”

“啊,來過了,來過了……”其實,大姐來過,仲保卻沒有。自從伯安為仲保謀了公職,老漢一直以為兄弟倆言歸於好,絲毫不知伯安發覺仲保賭博之事。伯安要將仲保的里監門撤下,忙碌未得機會,自然不會將實情告知父親,讓他又為弟弟周旋。他又問父親:“俺娘咋沒來?”

“織布的作所也忙,你娘想請一天假,工師不許。過了這一陣准來。”秦國為禁絕懶散、節省物料,不許婦女在家織布,必須到作所中去,由名叫“工師”的胥吏監管;每天清晨開始勞作,天黑仍要點燈熬油,非幹足七個時辰不准離去。

 “哎,這也是那封詔書鬧的!兩月前剛發三科謫,前日又加兩科,戍卒與刑徒暴增,衣服不夠穿,自然要多織布。咸陽催促甚急,縣裡繳不上便要受罰。跟俺娘說,暫且忍耐吧!”伯安知道作所的辛苦,乃如是說。所謂“又加兩科”,是詔書中皇帝征發曾有商賈之籍和曾經逃亡之人,分成兩股,一股北擊匈奴、一股南征百越。

“伯安,此事俺想不通,正要問你。前次皇帝征發罪吏、賈人與贅婿修築長城,這三類黔首,秦律中無一條說罪當謫戍。尤其後二者,卑賤固然卑賤,卻並非犯法。這律令說改就改,莫不是失信於民?這也就罷了,好歹還是以當下之所為治罪,可本次的兩科,說的都是‘曾經’如何。曾經身為商賈,如今已是農夫,今昔皆屬無辜,豈能隨意貶謫?曾經逃亡,被捕時已然受刑,怎能一罪再罰?你在官府當差,可知其中道理?”

“爹,俺一個鄉佐,怎配知曉皇帝的想法?別說俺,咱縣令也不配啊。朝廷下詔,俺們執行;哪怕沒有道理,黔首又能如何?哼!”伯安心裡似乎也存著彆扭,本來從不敢說皇帝的不好,今天忽然陰陽怪氣起來。

“不是這話。咱大秦依法治國,最重信用,皇帝必定有其道理,只是我等小民愚魯遲鈍、不能領會。哎!天下太平了,本以為前頭都是好日子,不料反出了這等事。三科加兩科,如今已征發了五科,鄉里居民少了十之二三,萬幸咱家無此類人……”

父子正說話間,伯安媳婦懷抱著新生的女兒進了堂屋,朝老漢行禮,說“媳婦給爹爹請安”。老漢滿面喜色,趕緊迎上去接過孩子,卻發現兒媳狠狠地低著頭,好像有不能見人之處。老漢有些心疑,又不好問,只是把那籃子雞卵遞過去,說:“你懷胎十月,辛苦了,拿去補補身子。”兒媳接了籃子,又行一個禮,沒說一句話,轉身出了堂屋;就這一轉身的功夫,露出後頸一片淤青。成老漢當即明白大半,再看這屋內的案幾箱笥,多有殘損掉漆之處,心裡就更有了數。他和伯安閒談一陣家常,讓妙逗一逗孩子,大約一刻鐘之後,說:“妙,俺跟你伯伯聊些大人的話,你到院子裡玩一會兒去。”妙年紀雖小,已懂得些人情世故,知道背著她的都不是好事,只得撇下咿咿呀呀的堂妹,走了出去。

等妙走遠了,老漢將嬰兒放在榻上,緊閉門窗,而後問兒子:“伯安,你因何毆打妻子?”

伯安沒想到會被發覺,一時窘迫難堪,只好說:“這是俺家事,你別管……”

“混賬!俺是你爹,俺不管誰管?實話說來!”

“哎呀!前天俺跟她絆嘴,正趕上焦躁煩悶,心裡火燒火燎的,就打了她幾巴掌……”

“再煩也不能打人,何況人家剛給你添了閨女,將將才出月子!待會兒俺帶你向人家賠罪。”

“又沒打出傷口,她就是告官,縣衙也不受理,賠罪幹啥?”

成老漢氣得背著手踱步,說:“你們這一代人,自幼以吏為師、以法為判,以為官府罰不到的便是對、罰得到的才是錯,真是善惡不分、是非不辨!今天非去賠罪不可,你可聽見了?”

“好好好,去就去……” 伯安恐怕父親又說出儒家那一套,趕忙答應。

父子倆沉默一陣,老漢坐回到榻上,又問:“你有啥事煩得不行?跟爹說說。你說前天……又是因為詔書?”

伯安低著頭,鼻子裡哼出一口粗氣,索性把心裡話倒了出來:“爹,你我都是三級簪裊之爵,要麼是吃大苦、受大累換來的,要麼是戰場上拿性命拼出來的。沒成想,如今皇帝廣賜天下爵位一級,像往雞舍裡撒穀子似的,就這麼白白地撒出去了!那俺們之前出生入死地砍腦袋為的是啥?”

“嗨,皇帝賜爵也是好意,想必是最近勞煩黔首過多,又是稅賦又是謫戍,所以有所補償。往好處想,你我已是四級不更……”

“爹!你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啥好意?詔書不是說了,從今往後,四級以下不再減免賦役。現在的不更未必比得上原先的上造。這不是騙人嗎?只颁爵位,不赐田宅,還削減功用,那俺要爵位幹啥?”

“哎,畢竟還可抵——”老漢還未說完就被兒子打斷。

“這震災尚未救完,下月又要交戶賦、田賦和芻稾稅,且皆要按原額繳納。還有資稅,田宅要征、奴隸要征、連鍋碗瓢盆都要征!這還不算完,皇帝又加收口賦,一家三口就是三百六十錢,等女兒長到三歲又多出二十錢。俺先前不知這些變動,哪裡存下那麼多錢?此番非賣些田宅不可。”

“莫發愁,此是一時之——”

“山裡又來了一群亡人,亭長率求盜入山搜捕,一無所獲。縣令唯恐亡人變為盜賊,到那時,郡府日日發文催促,捕不到便要處分,捕到也莫想在年終考課評得優上。縣令因此煩惱,將火氣撒於鄉嗇夫,鄉嗇夫又遷怒我等佐史,衙門裡無一人不是戰戰兢兢。哎!真是百事不順!爹,你說俺能不煩嗎?”

伯安的舌頭好像連弩,嗖嗖地說個不停,把積怨一股腦噴了出來。成老漢起初還想為朝廷善言一二,順便勸兒子寬心,可越聽越覺伯安所言不虛,漸漸低頭沉默不語。

另一邊,妙出了正堂,走到後院的畜棚裡,想和牲口們玩耍,卻看見羊圈裡有人。仔細一看,是關東奴隸,蹲在一隻平躺的母羊跟前,身旁放著一盆水,正在給它清洗下身。他倆早已認識了。之前一天,妙在田裡幫爺爺耕地,午歇時被奴隸的笛聲吸引,閒聊中發現這人懂得好多,便和他交上了朋友。現在,妙從後面悄悄地靠近,忽然捂住奴隸的雙眼,說:“猜猜俺是誰?”

奴隸一聽就聽出來了,說:“妙,你咋來了?”

“俺和爺爺來看望剛出生的堂妹!你幹啥呢?”

“給母羊接生。”奴隸扭頭說話的功夫,腦袋左側露出一道長長的疤痕,周圍的頭髮禿了一圈。妙見了,伸手摸一摸,問道:“俺爹打的?還疼嗎?”

“沒事,早就不疼了。”

“你恨俺不?”

“恨你幹啥?你爹和你沒關係,你和你爺都是好人。嘿!你來得正好,我送你件禮物。”說罷,奴隸在衣服上擦擦手,跑進羊圈旁邊的宿舍裡,須臾又跑回來,遞給妙一個填草的布偶,狸貓的樣子,鼻眼腿爪俱在,肖像生動得很。他本是做給嬰兒的,然而主人煩躁易怒,連妻子都遭毆打,他一個奴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目下嬰兒尚不能握持,日後再做一個便了。

妙接過來,笑容像花一樣綻開。她自幼也沒有一件玩偶,此時緊緊貼在臉頰、深深捂在胸口,又高高舉過頭頂,繞著院子跑了一圈,樂得像飛在雲上。等再轉回奴隸身邊,她說:“你手真巧,什麼都會!對了,你懂得這麼多,知不知道一首歌謠是啥意思?”

“啥歌謠?你說,我聽聽。”

妙把嘴湊近奴隸的耳朵,說:“渭水不洗,口——”

還沒說完,奴隸把她的嘴捂住,道:“這可不敢亂說!”

“你告訴俺啥意思,俺就不說了!”

奴隸皺皺眉、咂咂嘴,欲待不告訴她,又敵不過那雙懇切的眼睛,只得說:“商君變法時,在渭水邊將七百名犯人——”他把手在脖子上一劃,“都給那啥了,河水盡赤。如今酷法尚在,朝廷又按人頭收稅,百姓心生怨恨,就編了這歌謠。”

“噢……那,商君和朝廷,他們為啥這樣啊?看著別人受苦,他們肯定也不好受。俺要是皇帝就不如此。”

“你太小,不懂。這世上有好人也有壞人。壞人看見別人受苦、自己享福,高興著嘞!”

“可還是好人多些吧?”

“這自然。”

“你方才說,按人頭收稅?俺也要交稅嗎?”

“要的,男女老少都要交,幼兒每年二十錢。”

妙聽了這話,臉色當即陰沉下來,連那布偶也不可愛了。她似乎預感將有壞事發生,此刻只是低頭看地、沉默不語。

兩人說話間,羊羔的兩條前腿已經從母羊的下體伸出,然而頭卻出不來。母羊喘得厲害,肚子劇烈地起伏,疼得“呃呃嗯嗯”地叫。“壞了,還是難產。”奴隸說道,隨後用手抓住小羊,趁著母羊用力的當口輕輕地往外拉。大概忙活了半刻鐘,終於拽了出來。

妙人生第一次目睹生命誕生,看得有些呆了。這世上原本沒有它,只片刻的功夫便有了。剛才它還在溫暖的娘胎裡,可現在,堅硬的地面硌著它、骯髒的泥土漚著它、四面的冷風吹著它。它是那麼小,滿身粘稠,想站卻站不起來,咩咩地叫著。都說新生是喜事,可此刻妙卻笑不出來,反而眼前有些模糊。

奴隸長出一口氣,說:“嘿!今天出生,一年後小主母的周歲宴正好用它!”

“母羊把孩子帶來世間,就為了被殺了吃肉嗎?”妙問道。

“哎,那是它的命,有甚辦法?它不死,人就沒肉吃。莫說羊,人也沒好到哪去。俺們奴隸不幹活,主人就不得安閒;黔首不勞役,皇帝就不得享受。有一樂,必有一苦。都一樣!”

這時母羊垂下頭,為小羊舔掉身上的污物;小羊的腿伸直了,邁出的第一步便是朝向母羊的乳頭。妙的淚水奪眶而出,放聲嗚咽抽泣起來。奴隸被嚇了一跳,怨自己不該和幼童說那些話,於是把妙摟進懷裡,哄道:“莫哭莫哭,我好好養它,讓它活著時享福,也不白來世上一遭!”

“享一年的福就被宰殺,這也值得來到世上嗎?”

“當然啦,它不來,咋知道天是藍的、草是青的?不知道,多可惜。所以一年也比不來強嘛!”

“那一天呢?也值嗎?”

“一天也值。活一天算一天嘛!”

妙也不知他說得對不對,想了一會兒,問道:“那老天爺為何將世間造成這個模樣呢?為何不造成大家都歡喜安樂的樣子呢?世上這麼多壞事,他為啥不管管呢?”

“這……老天爺自有道理,咱凡人哪知道。”

這時,成老漢在前院喊她:“妙,在哪呢?咱該走了。”妙一抹眼淚,和奴隸說:“下次俺也送你一個禮物!回見!”她又摸了摸小羊,然後回到前院,跟大伯道了別,與爺爺一起回家去了。

仲保自從賭博被伯安發覺,就連哄帶嚇地攛掇賭徒們去殺他。一天,正趕上伯安往臨縣出差,仲保見是個機會,湊了三四個人,就要在半路截住殺死。恰在此時,華山地震傳到了丹水縣,幾人以為天要塌了,唬得魂不附體,一溜煙跑回家中。再後來,家家忙著救災,誰還顧得上殺人?這事就這麼撂下了。仲保雖然惱恨,也無可奈何。

一天傍晚,他從里監門任上放了班,走到家門口,不用開鎖,從倒塌的土墻一邁就進了院子;而後用腳趟開滿地的雜草,走到茅屋前面,撩起麻繩吊著的兩扇門板就進了屋。到了屋裡,他在多日前蒸熟的粟米裡舀出一碗,就著涼水吃下,隨即把身子往破絮鋪就的榻上一扔,無精打采地就要睡覺。可他吃得胸口生疼,房頂漏出的星星又亮得耀眼,結果忍了半天還睡不著,於是坐起來,望著天空大罵:“狗日的官府!從前帶著俺们在關東搶地搶人,多收稅賦也就罷了;現在無處可搶,稅賦就當減省,不想反倒加重起來。戶賦未罷,又收口賦,人活著就得幹活、閒了就是犯法,每天一睜眼就欠了官府幾個大錢,他娘的!”

他原以為得了公職就可以悠閒自在、不必再受耕田的苦,沒想到一道詔書下來,他那點俸祿還不夠交稅。今後,他得一邊充任里監門,一邊抓緊晨昏的功夫耕種自家田地;然而田地早已撂荒,遠水不解近渴,下月的一百四十錢口賦他決計繳納不起。繳納不起,就要給官府勞作抵債,稱為“居資”。那滋味他領教過,這輩子再也不想嘗第二遍。他得琢磨個辦法,於是在榻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兩個時辰也想不出生財之道;最後把心一橫,還是偷吧,此時里墻多被震毀,正是盜竊的好時候。但是,以前他都是到人家田裡偷糧、偷麻,這次是入戶竊財,兇險得多,非有人盯梢放風不可。想到此處,他站起身來,走到女兒居住的偏房門口,敲門道:“妙,快起來!快點!”妙早已睡下了,現在又起來開門。

仲保說:“穿好衣服,跟爹出去一趟。”說完轉身就走,卻發現妙沒有跟著他,所以回頭瞪著女兒,又說:“愣啥呢?走啊!”

“這麼晚了,去哪啊?”

 仲保沒想到女兒敢問去哪,索性明白告訴她:“去偷竊,讓你給爹放哨。怎麼?不去?”

妙渾身顫抖不止,卻沒有挪動腳步,說:“偷——不對。俺——不去。”

仲保一聽,給氣笑了,轉身朝女兒走去;走到跟前,抬起腳來,一鞋底蹬在胸口上,把妙蹬了個四仰八叉;而後又往左右臉上輪番扇耳刮子,一邊扇一邊罵:“跟你爺爺學的禮義廉恥,是不是?他教沒教你詩書?嗯?別讓俺聽見,但凡聽見一句,當即送到官府出首!”

妙躺在地上,忍著疼,任他打,一聲不吭。

“俺告訴你,秦人不講那一套!啥是對?得利不受罰就是對!啥是錯?無利又受罰就是錯!正因為這,咱秦人才能殺得關東豬狗鬼哭狼嚎!懂不?”

等仲保打累了,終究不敢獨自去偷,於是回到房裡,氣鼓鼓地睡了;臨走時還啐了一口,罵道:“跟你那天殺的娘一個德性!”

轉天早晨,成老漢等啊等,就是等不來孫女。他覺得不好,趕緊往仲保家中找去,卻只見一座空院子;又往仲保擔任里監門的地方打聽,人家說他今天告假,沒來點卯。老漢越發慌張,在縣城裡沒頭蒼蠅似的亂找;忽然路過集市,遠遠望見一個小童很像妙,走近一看,果然是她!她臉上一片紅腫,脖子上掛一個木牌,上面標價五百錢;再看身後,仲保正蹲在地上,拿眼掃著往來的買主。成老漢五內俱焚,當即一手摟住孫女,一手揪住仲保,生拉硬拽,把他扯出縣城,一路拉進槐南里的家中。進了家門,把孫女安頓在臥房,老漢在正堂對次子吼如雷霆:“你典賣子女,真真是個畜生!”

仲保不知父親為何小題大做,乃滿臉不屑,說:“典賣子女又不犯法,咋就是畜生了?”

“法,法,法,你就曉得法?”

“咱大秦崇尚法家,不曉得法曉得啥?”

“你若如此守法,當初為何因偷竊受了劓刑?”

“哼,當時若無人舉報,官府絕抓不到俺。偷竊為啥犯法?因為會受刑。假若官府抓不到俺,俺就不會受刑;不會受刑,就等於沒有違法。所以,只要不被捕獲,便可盡情偷盜,不算犯罪。俺就是命不好罷了!”

成老漢捶胸頓足,幾乎嘔血,說:“哎呀!你們兄弟倆一模一樣,真是氣死我也!你既已充任里監門,俸祿足夠生活,卻還是不走正路,這到底是為啥啊?”

“那是本次下詔之前,如今新添了口賦,不一樣了。妙一個女童,光吃不作,還要給官府交錢。俺就自己一人,又沒個媳婦,養不起,不如賣了。”

“胡說!妙平日在俺家生活,吃喝不用你花費,每年只有那二十錢口賦,有何養不起之處?分明是你交不起自己的口賦,所以賣女求財!”

仲保被父親戳破,無言以對。老漢又說:“你且莫賣,俺給你五百錢,將妙轉至俺的戶下,以後就由俺和你娘撫養。”說罷,老漢走入後堂,取出一個布袋,從裡面拿出五串銅錢交予仲保。仲保接過錢,又打了個“七”的手勢。成老漢不明所以,問道:“啥意思?如何坐地起價?”

仲保嬉皮笑臉,道:“爹,俺看這小妮子也好儒,跟你投脾氣,你不多給誰多給?就一口價七百,你買便買,不買俺再帶回集市賣與別人。”

老漢氣得七竅生煙,然而無可奈何,只得把袋子抖一抖,數數剩下的銅錢——刨去下月要交的賦稅,只剩不到五十。於是取出一個竹片,寫就一條債券。仲保接了錢和券,這才和他爹去官府辦理手續。從此,妙的戶籍就落在成老漢名下,不須回仲保家中了。

仲保得了錢財,心情愉悅暢快,翌日又請假一天,找幾個哥們玩耍。正趕上他們結伴去山裡抓捕亡人領賞,仲保便一起去了,結果從清晨搜到午後,不見一個亡人的影子。一群人又累又餓,趴在一條小溪邊灌水飽;等灌得足了,把打獵的弓弩和充作武器的農具放在一旁,坐在岸邊喘粗氣。一個道:“真他娘晦氣!賞金沒了影兒,還把褲子掛出一道口子,媳婦又得罵俺做賠本買賣了。”

另一個說:“官府都抓不到,咱能抓得到嗎?誰有那福分呦!”

“以前咱能湊十來個人,可幾番謫戍下來,只剩這四五個了,能幹啥?要俺說,能遇見落單的最好,不然乾脆遇不見也不孬。最怕撞上一幫一伙,咱鬥不過人家,恐怕要交代在這兒嘍!”

眾人來時腦子裡只有賞金,現在一聽這話,都有些後怕。沉默半晌,一人感歎道:“你說,這天下太平了,日子咋越過越苦嘞?”

“知足吧。咱好歹守家在地,總比那五科謫強多了。”

此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開了口,他是另一人的堂弟,這是第一次見這幫人。他說:“諸位大哥,俺有個事不解:要是被征發服徭役,確是忒苦了,也沒啥奔頭;可是打匈奴、打百越,那是斬首得爵、獲賜田宅的好事,咋鄉親們都不願去嘞?”

眾人瞧他那一臉傻樣,噗嗤笑了,說:“你以為打那倆和打關東一樣?關東那是膏腴之地,插根棍子都長莊稼,肥田誰不想要?匈奴百越,蠻夷之地,鳥不拉屎,給你你要啊?再者說,現在爵位都發濫了,錢都不值,還值得拿命去換?不如在家老實待著。”

那少年聽了,點頭稱是。又一人說:“嘿,聽說沒有,那個贅婿某某,修長城時累死了!”

“才倆月就累死了?”

“他在家就是吃不飽的主,剛到那就撐不住了。同里的人送來家書,說屍骨就地給築進墻裡了。這年頭可不敢犯法,一點小罪就被謫戍,跟梟首沒兩樣。”

仲保聽見這話,眼前當時一亮,趕緊接住話茬,說:“沒錯。俺看伯安又要出首告賭,咱最近都得小心。”

眾人你看看我,我瞥瞥你,都被嚇住了,無人開腔。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人說:“仲保,你別嚇唬人。上次你也這麼說,讓俺們去弄死他,結果地震了,沒弄成,後來不也沒啥事嗎?”

仲保說:“就因為地震了,咱沒弄成,他也沒舉報成啊!等忙過這一陣,你看他下不下手!”

眾人又不說話了。許久以後,一個說:“俺不信。俺昨天才跟你哥在街上打了照面,一點不像要舉報俺的樣子。”

“哎呀!他舉報你還寫在臉上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等他出首就晚了!聽俺的,除了這個禍根,省得提心吊膽!”

然而這次大夥都不相信,說兩個月過去了,賭徒裡只有一個出事,還未必就與伯安有關,為這不值得往磔刑上撞。仲保聽了,急得說話直結巴。他指向一個人,問道:“你——你——你殺過人沒?”

“沒……”那人答道。

仲保又指向另一個,又問:“你呢?”

“也沒……”

“這不結了?天天嚷嚷著砍腦袋,真到殺人的時候又不敢,慫貨!趁著山裡有亡人,咱殺了伯安,推到亡人身上,由不得官府不信。人也殺了,還不犯法,有這好事為啥不幹?去不去,給個痛快話!”

眾人還是搖頭不應。一個說:“亡人要是抓捕不到還好,一旦捕獲,說與案件無涉,豈不露餡?俺看你哥真不會舉報,為這冒險不值!”

仲保知道,事情過了當時那一陣,再想鼓動就難了。他恨地震救了伯安,想到自己的里監門做不了多久,心裡又惱又恨,就要下山回家。這一站起來,看得遠了,忽然發覺兩百步之外的灌木藏著一頭麋鹿。他把左手食指往嘴邊一豎,右手往那邊一指,幾個人就都瞧見了。他們都是餓殍,現在見了葷腥,眼睛紅得像燈籠,嘴角流涎如瀑布,於是拿起弓弩,悄悄地摸爬過去。等到了百步左右,一個悄聲說道:“壞了。這鹿有孕,殺之犯法!”眾人一聽,全都猶豫起來。仲保說:“你傻啊!等它生了小鹿,不一定便宜誰了,還能輪得到咱們?你不說,俺不說,誰知道?”另外幾人本來也捨棄不下,眼巴巴地盼著誰能講出個道道,現在聽了仲保的話,趕緊上弦搭箭,往麋鹿身上就射。霎時間三弩齊發,那鹿中箭而倒。眾人急忙跑將過去,一人拿匕首割喉放血,他人撿拾樹枝,準備生火燒烤。沒想到,營火還沒生起,人的眼中先冒出火來——有人看著麋鹿,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上,實在忍耐不住,拿刀就去割肉,割下一片就放入口中咀嚼,吃得滿口噴血、渾身殷紅。其他人見了這個架勢,知道等火燃起來,鹿肉早就搶光了,於是也撇下手中的木柴,往鹿身上撲去。此時麋鹿尚未死去,就看著自己被生吞活剝、開膛破肚。它四肢沒命地掙扎,卻被秦人死死按住,喉嚨中發出悶悶的慘叫,雙眼竟然湧出淚來。一人嫌鹿亂動,說:“天殺的,你他娘的快點死嘞!哭有啥用?哭就不吃你嘞?”一邊罵一邊拿刀亂捅。秦人把小鹿從母鹿肚子裡拖拽出來,母鹿一見,慘叫變成了哀鳴,低頭看著孩子,終於斷氣不動了。秦人大喜,在鹿身旁跪成一圈,有刀的用刀割,沒刀的用牙咬,牙口不好的用手撕,一個個好像餓鬼再生,額頭青筋根根暴起,腮幫子像腫塊一樣迸出,上下顎“敷敷囔囔”地舂搗著食物。待把母鹿吃得差不多了,又把小鹿剖開,又是一通掏心挖肺、啃食撕咬。

過了大約一刻鐘,眾人腹中有了食,嘴裡塞得不那麼滿了,給舌頭騰出了說話的空間。一人捶捶胸口,讓噎住的肉塊掉落胃中,說:“好多年沒吃肉,都忘了肉是啥味了。”那十五歲的少年也有話講,卻被血嗆得咳嗽;等把氣喘勻,他說:“肉就是这味啊,真香!”此話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人問:“你從下生就沒吃過肉?”少年答道:“是啊,前幾年打仗,天下大饑,俺差點餓死。現在太平了,也沒好到哪去,能有口糧食就不錯了,哪買得起肉啊!”仲保聽了這話,回憶自己上次吃肉是何時何地。那是一年前皇帝登基之時,在父親家中。再往前一次呢?他想不起來。那滑腻的豬肩穿腸而過,香氣留在腦海,此時隨著記憶瀰漫出來,讓仲保如癡如醉。他感歎道:“這是生肉,熟肉還美味十倍。誰讓你們這麼急嘞!”眾人聽了,也一陣後悔,悔過又狼吞虎咽。

不到半個時辰,兩隻麋鹿身上能吃的地方都已吃光,只剩一具肝臟,被兩人同時揪住,誰也不肯放手。他倆都知這是大補的好東西,所以爭搶起來。眼看就要一分為二之際,其中一人一抬腳,踢在另一個的襠部。後者胯下劇痛,雙腿夾成一個倒著的“丫”字,兩手急忙捂襠。這一彎腰的功夫,左臉又挨一巴掌,身子往右趔趄,鹿肝成了人家的了。仲保等另外三人見要鬥毆,轉身就往遠處跑去。秦法:遇施暴而不援救,百步之內皆罰二甲。他們仨邊跑邊數著步數,數到一百便停住,然後回過頭來,蹲在地上看熱鬧,邊看邊“喔喔”地起哄。那挨踢之人自覺吃了大虧,加之有人在旁拱火,惱羞成怒,疼勁一過便揮拳要打。踢人者正坐在石頭上大口嚼著鹿肝,見對方過來,伸出一手止住,說:“哎哎哎!俺是一級爵,你無爵。俺打你白打,你戳我一指頭,罰金四兩!你敢動我?”這話果然管用,對方一聽便呆住了,拳頭舉在半空中,不知如何行動。其實兩人本都無爵,然而此次下詔廣賜民爵,一人是戶主,便得了爵;另一人不是,便沒得著。挨打那人惱得出氣如牛,可不敢不仔細思量:豁出命去抓捕亡人,每個才賞金二兩,這一拳下去就罰四兩,跟要了命也沒啥區別。想到這,他把這口氣忍下了。那人見他認栽,心想不打白不打,過來又給他兩個嘴巴、一個蹬腚,而後嘎嘎大笑,接著啃他的鹿肝。

仲保本想看場好戲,現在大失所望,在遠處朝那挨打的喊道:“哎呦,你咋這慫嘞!吃食讓人搶了,卵蛋讓人踢了,連個屁也不敢放,真是個孬種!你算個啥秦人嘛?換了俺,早把他捅死嘞!”另外兩人也跟著嚷嚷:“是呦!吃一口鹿肝,死了也值嘛!再不動手就沒了,這輩子也不得吃嘍!”吃肝之人本就得意,現在笑得越發開懷。笑著笑著,忽然頭頂啪嘰一聲,像是摔碎菜瓜的聲音,而後身子往前栽倒,整個臉搶在地上,唇口半張,肉糜從中滾落至外。只見挨打那人手舉一塊大石,往呼呼冒血的腦袋上又補了數下,直砸得腦漿迸裂、血肉模糊,然後說一句:“他們說得對啊,吃一口鹿肝,死也值了!”說完拿起掉在地上的半塊鹿肝,混著泥土大口吃起來。

仲保三人看得呆了,半天才醒悟出了人命,乃大喜過望,一口氣跑到縣衙舉報。官兵入山抓捕之際,三人已在琢磨瓜分賞金——哪怕那人咬出擅殺懷孕母鹿之事,賞金減去罰金,也還有所剩餘。然而,官府竟不獲其人。原來,那人鹿肝下肚,忽然覺得不值、不想死了。可是殺了人,不死也不行了,於是走到丹水上游的瀑布,在那後悔了一宿,也哭了一宿,想跳又不甘心,不想跳又怕磔刑。到了早晨,一狠心一閉眼,還是跳了,轉天屍首在下游被人發現。兇犯已歿,無有賞賜,仲保失望透頂。可又一想,這幾天甩了閨女這個包袱,得了他爹的錢,還吃了鹿肉,心裡又美滋滋的。更加狂喜的是,他無意中想起那對麋鹿母子,竟悟出一個拿捏伯安、保住公職的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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