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打小三
打过一次小三。
但其实并没有真的打小三。
小三也还没有真正成为小三,因为我发现太早。
这种事情的主流剧本,是该如何呢?电视剧里,好像有从此寒心的,有收集证据离婚的,还有跟小三谈判的。但是放到真实生活里,我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样,毕竟大家都不会往外讲。我的一个性格暴烈的密友说:“换了别人家,老婆肯定要打上门去的。”但我总觉得这个程度还不至于打上门啦。毕竟这个事情,隐晦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地步。
而且该打的,分明另有其人。
故事的起因,仔细说可以写一本小说。小说的故事梗概大概是:结婚多年的夫妇,走到了中年的关口,一向好脾气的妻子在丈夫又一次冲她大喊大叫的时候,不再忍耐,提出了离婚。
其实并没有离婚。
我当时坐在床上打毛衣,他冲进来因为银行里共同账户的事情找我,问我白天是不是处理好了。我说:“我在医院的合同才刚又续了半年,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很不好,幸亏今天不忙,同事也愿意帮我cover。以后你不要上班的时间加我处理这些很复杂的事情。“他立刻就爆炸了,怒火更上一层楼,开始冲我发火,具体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能记得那种破口大骂和密集的指责彷佛子弹要把我炸成血雾才能罢休。
那一刻我突然看穿了,这根本与谁对对错没有一点关系。他不过是在泄愤,因为我说中了他没有解决好这事情的事实。他对我的期待,是在任何一个他本人无力解决的问题出现时,按照他的一句模糊指令去解决那个复杂的问题,然后安静得仿佛无事发生。他是完美的,一切错误,都是我的问题。而我也应该同意这个观点,主动承担责任。
那是一个顿悟的时刻。
我从小是个不会吵架的人。遇到指责或者冲突,我常选择自辩。但我看懂这是情绪的宣泄,自辩只不过给对方提供更多弹药。所以这一次我让他离开家,我不想看见他。
他愣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离开了。我听见乒乒乓乓地收拾东西,以及巨大的,“砰——”。
他离开了家三天,在附近的酒店住着。期间共同的朋友们试图劝说,但也知道他的脾气太差,性格太自傲,所以也找不到劝我的切入点。我的密友知道一切,带着她的狗,开着车带我去很远的一处山林里的咖啡店闲坐了很久。
三天后,老公回了家,带了一束玫瑰,说跟我道歉,自己脾气太不好,一定改。
我很怀疑。
十几年的婚姻,走到了顿悟的那一刻,所有的滤镜都破碎得难以重圆。
可毕竟还有三个孩子。
于是我决定跟他认真的谈一谈。他应该也是从没想到发脾气会有这样的后果,也同意谈一谈。我把我的感受都说了,也直白地讲我想要离婚。我的人生还长,不愿意再生活在动则被痛骂的婚姻里,我不想提心吊胆地活。可惜对方是一个被传统文化腌透了的男性:他们通常都有述情障碍,只会听,不会说。讲来讲去,只会说我还是很在乎这个家的,没了。多么在乎?怎么在乎?完全说不出来。
我又一次直白地说,我有足够的收入,家务多是我来做,孩子们跟我关系比跟你好。这段婚姻里,你的意义在哪里?他又一次愣住。我看出来他从没想过,也看出来他只想过这个世界是绕着他转的,我们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成为属于他的小行星。物化别人的人,应该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物化。
我其实早在刚结婚的时候就说过,我们是合作的团队,不是竞争对手。可惜十几年后我才明白,他始终认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那句话,他搞不好还认为是我试图压倒他的话术。
谈了半小时,我看出来他根本不明白。
我又失望,又觉得早就知道会如此。
最后的一次沟通还是失效。
我想了一会儿,打印出一份福利署的分居文件,让他签字,日期写的是明年的这一天。
我给他解释这不是离婚文书,不过是通知福利署我们开始同一屋檐下分居。我给他一年时间,明年今日,我再决定要不要递出去。
他同意了,保证痛改前非。
先说最后的后续,的确改了。
啊,前情就已经写了这么长了吗?
抱歉,那就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日子平静了好几天。
有一天下午他出门去,电脑没关。我看见电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的界面,正跳出一行字:“她说来不了,我们去吧。”
我在电脑前坐下,看了一会儿。原来是他和我们共同的一个男性朋友S的对话,原来他下午出去是和他吃饭,两人还约了个女孩儿C。
我知道这女孩儿,比我们小十来岁,是个上海来的留学生,在S开的茶餐厅打工,我们都认识,但我不太熟,我老公跟这群打工的留学生们关系近一些,他们都喊他大哥。这女孩儿我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去店里吃饭碰见,有一两次是S家烧烤喊上大家去的时候碰见。印象不深,只觉得聪明漂亮,爱开玩笑,人很活络。啊,朋友们都喊她“小司机”,因为年纪虽然小,但说话爱“开车”。这孩子后来找到了别的工作,就辞职了,很久没见过她,原来依旧跟他们有联系啊。
我总觉得不对劲,刚刚才闹完要离婚,这就去跟女孩子吃饭?
对话往上拉,过去几天的都在。原来S从我们两夫妻闹的时候就劝他不要在意,似乎要牵线搭桥来着。这段时间颇忙活了一阵子:又是一起吃饭,又是义务帮那姑娘搬家。
搬家,收拾屋子,买东西。女孩儿在家做了一顿饭请他和S吃。
这个在家里要他做点体力活都要三请四邀,说尽好话还要看他脸色的人,兴冲冲跑去义务给人搬家,干活。这会儿倒一点儿不嫌麻烦了。
我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他和C。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些闲话。最近的一次对话,是那女孩儿说,刚搬好家,想买点绿植。有一个很好的苗圃,可惜太远了,她又没有车,问大哥你能不能有空了载我去。
那个苗圃我倒是知道,在北区,因为我也住北区,只是要再往北开车一小时的样子。那个姑娘的新家,在南区,完全的反方向。
我看见我老公说好的没问题。
所以他打算开好几个小时的车,为了带着女孩儿去买绿植。
首先他对园艺没兴趣,其次他常觉得开车出门必须同时做好几件事情,否则就亏了,再次,我喊他开车载我出去,他总是很不情愿。
然而,原来也不一定是这样嘛。
我不知道他们去苗圃了没有,因为我也懒得再看了。
你看,一个从来懒得看老公手机的女人,在这一刻是多么不知所措。
我至今还记得我坐在电脑前面,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颇不真切,像是醒着做梦。
我拍下了那些对话,发给我的密友看。她勃然大怒,痛骂狗男女,说需要什么随时讲。
我没想好我需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我也没有哭,什么也没有。就是有点儿晕,以及持续地和密友聊天,两个人分析了很多蛛丝马迹,但始终也没说要怎么办。
这样晕到了第二天,带孩子去买球鞋。我后知后觉地开始生气,一时冲动把那姑娘的事儿发给我们共同的朋友看,避开了S,毕竟他是牵线的。共同的朋友中,有一位的太太与C年纪差不太多,关系亲密些。太太说哎呀小司机绝对不是这种人,你想太多了。我无话可说,只得讲了一句:“也是,托你给C说一声,这个老男人自己不检点,给小姑娘惹麻烦了,抱歉。”
第三天,我不太晕了,我知道我得把这事情说破,我不可能喉咙里塞着这个苍蝇过日子。但我也知道我老公是绝对不会认错的。如果我们坐下来谈,他一定会有花样百出的答案。我得让他自己坐实这件事情。
他下午四点多下班回来,我把孩子送到我父母家里,然后跟他说:“你开车我们出趟门。”他正是害怕我要离婚的时候,我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再不敢抱怨嫌麻烦,忙不迭答应,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去唐人街。
车开出了小区,上了主干道,又走了一大段,算是我家和C家的中间点。我说:“我们不去唐人街了,你换个地方。去C家。”
车内的气氛陡然一变,我几乎能感觉到我老公后背开始冒汗。他期待我多说些什么,这样他才能辩解,但我没有说话,我说:“你知道怎么走。”
于是我们沉默着,开着车穿过晚霞。
这样沉默地开到天渐渐黑了,车停在小巷里,我看见一户亮着鹅黄色灯光的普通老房子,大门上镶嵌着彩色玻璃。
“所以你的确知道她住在哪里啊。”
对方慌乱的解释,他只来过一次,还是S硬拉他来的。
“只来过一次的话,为什么不用开GPS,就能一路顺利的开过来呢?”
对方开始嘴硬:
就是只来过一次。
绝对只来过一次。
这个地方很好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就是碰巧。
我坐在黑暗的车里,看着对方出尽百宝死不认错的解释,心头怒火炽热燃烧。
“这个七拐八弯的小巷子很好找?”我吼道。
“你他妈还跟我嘴硬?”
“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他妈这时候了还想糊弄我?”
“你当我是傻逼是不是?”
每骂一句,我就砸他一拳,他抬起手臂仓惶格挡。他眼镜被我扇掉了,落在方向盘上,吊在那里,映照着一豆街灯。
我只是愤怒地挥拳,他只是沉默地挨打。
据说我小时候是个暴脾气,所以挨了很多打骂,终于被家庭规训得很好,上学起就再也没有打过人。
结果被人欺负至此。
结果还是得靠打人让对方闭上狡辩的嘴。
所以这场婚姻里,并不是像我曾想像的携手并肩,而其实是权力的角力。而我用暴力镇压赢了这一次微型战斗。
也不一定,别人的婚姻或许不至于这样。只是我这个小小的单元里,这个丈夫的认知就是要为了争上位而不断周旋。
好累。
好没意思。
*
那是2022年的事情。
自那时起,我对自己的婚姻有了新的认识,心态也全然改变了。
可能我们两个在十几年前步入婚姻的时候,的确有爱,吸引和共鸣,还有期待。但那些已经被生活中无数小小的伤口磨碎了,只余下责任和惯性。
我终于从破碎的滤镜中看见了真实的对方,也看见真实的自己。我不再带着滤镜配合去表演一个妻子,我也不再把精力用在揣测对方的心思或是努力经营这一段亲密关系。活到了这个岁数,荷尔蒙也所剩无几,我发现了广袤的世界中有太多有意思的事情等着我去感受和探索。
于是我们的关系从一个情感共同体,变成了某种社会中的共存生命体。
有个很有名的社会学家叫Talcott Parsons。他在1951年出版的《社会体系The Social System》里面,讲到:
“家庭是社会系统运作所必需的基本制度。在家庭内部,婚姻关系为成人情感的表达与儿童社会化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结构。”
自那个事件之后,我的现代婚姻,变得越来越复古。
我们共同养育孩子,照顾老人,我赚得比较多所以花时间在工作上,他赚得比较少,所以花时间在家务上。
我们财务还算稳定,孩子还算幸福,夫妻有些流于表面的平和交流。我的时间多用在工作和兴趣爱好上。
这场存活于2025年的婚姻终于走向了1951年的学者讲的样子:一个稳固的形式。
一种功能性运转良好的形式。
浪漫关系被互助性队友关系所取代,竟然运转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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