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帝的平行世界: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关乎全人类

临界者
·
·
IPFS
萨特说,你的每一次选择,不只是为你自己,也是在为整个人类立范。

萨特说,你的每一次选择,不只是为你自己,也是在为整个人类立范。

我从中看见了这样一幅宇宙图景:没有上帝的平行世界中,人被判了自由的死刑。
萨特所说的自由,是无比沉重的。他说:“人生而自由”。人是注定自由的,因为没有外在权威能最终决定我们该做什么。即使在极端环境中(如监狱、战争、病痛),人也仍然保有“选择态度”的自由,比如选择抗争、顺从或逃避。哪怕你选择了不选择,那也是一种选择。

换句话说,“我们被判定为自由”,即自由不是一种特权,而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存在方式。

自由即选择,选择即责任。选择的自由并不是轻松的事情,因为一旦我们承认自由,就必须承担其带来的全部后果。

首先是对自己负责。你是谁,取决于你做了什么。你不能将失败或怯懦归咎于“天性”“命运”或“别人”,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其次是对他人负责。你在选择的同时,也是在向他人展示“人应当如何”。每一个决定都隐含着你对人类的一种判断。萨特说:“当我选择我自己时,我是对整个人类负责的。”

最后,不能逃避。你无法把决定权交给神明、传统、专家或制度而让自己免责。如果你选择服从,那你仍是主动选择了服从。“不能逃避”这一点就否认了上帝的存在,如果说非要有一个上帝,那这个上帝就是你自己。
人生而自由,包括了奴隶吗?是的,即使是奴隶,也是自由的。但这个“自由”并不等于行动自由,而是指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自由,即“意识总是自由的”。

萨特认为,即便一个人被锁在监牢、被压迫、被奴役,他依然在意识中拥有选择的自由。他可能无法选择“离开”奴隶的现实,但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个现实、如何解释这个处境、是否服从奴役制度内在的意义。“一个人可以在受刑时依然保持自由。”

一个奴隶可以选择成为一个“驯服的奴隶”、一个“叛逆的奴隶”,或一个“冷漠旁观的奴隶”。奴隶甚至可以在内心否定奴隶制度、保有人的尊严。

这些意识层面的“否定”本身,就已经体现出自由。

萨特的自由观是一种带着痛苦和孤独的自由。奴隶不是没有自由,而是处于“极端被压抑但仍需选择”的境地。这种自由不是安慰人的鸡汤,而是令人焦虑的召唤。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出身、民族、文化、国籍、时代等,那还算自由吗?难道不是生而受这些东西束缚吗?

在出生时,我们没有选择出生的国家、父母的身份、身体的性别、肤色、健康状况、所处的历史时期等。但这些都是“事实性”——

是你必须接受的“给定条件”,它们是你存在的起点,不是你的选择。萨特认为,这些限制并不决定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决定你是谁的,是你对这些给定条件的回应方式。

你无法选择你的贫穷家庭,但你可以选择是否怨恨、抗争、顺从或创造。你无法选择出生在战乱年代,但你可以选择沉默、逃避、反抗或献身。

你无法选择是女性、移民、病人,但你能选择是成为“受害者”,还是将经验转化为声音、立场、抵抗力。
萨特的自由是痛苦而沉重的。有很多人选择了逃避责任,这些人是自由的吗?意识不到自己的自由、否认自己的自由的人,还是自由的吗?

萨特的回答是,是的,他仍然是自由的,正因为他选择了逃避。

这并不是鼓励你承担自由,而是揭示一个残酷事实:哪怕你否认、逃避、沉睡、顺从、撒谎………那也是你在自由地选择。即使你不做选择,那本身就是一个选择。

自由不是“感受到”才存在,而是“结构性地属于你”。自由不是一种心理状态,而是人的存在结构:你之所以是人,而不是一棵树、一只猫,就是因为你能做出选择、对意义负责。哪怕你说:“我不选”,你也已经在参与建构人类的集体命运。

这自由和死亡一样,你不承认死亡,或者意识不到人会死亡,但你仍然会死;你不承认自由,或者意识不到自由,但你仍然是自由的。

否认自由的人,萨特称他们为自欺者——他们自由选择了活得像没有自由一样。他们的自由是被滥用或被压抑的自由。他们否认选择,推诿责任,扮演角色,是虚伪、沉睡的存在。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被迫选择”,这种“被迫选择”,也是自由吗?

很多人都会说,我别无选择,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他好像放弃了主体性,成了“物”——仿佛只是体制下的一个齿轮。但在萨特看来,他选择了不抗争、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自己变成物。他并没有变成真正的自在存在,而是一个“假装不是自由的自由者”。

这是一种消极自由。他其实不是没有自由,而是选择了“不去使用自由”,并且伪装成“自由不存在”。这是典型的“自欺式消极自由”。这种人没有被剥夺自由,而是主动选择“不去承担自由”,从而使自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存在者”,而是退化为“物”。
消极自由还有其他几种典型的表现形式,其本质都是自欺。

冷漠自由(自由地不在乎),表现为不关心、不评论、不参与;把“缺乏行动”当作“理性中立”,实则是逃避选择。

犬儒自由(自由地看破不说破),具体表现为一边配合制度,一边在背后冷笑它。这类人通过看穿荒谬来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却不敢做出替代行为。他们用“看透一切”的姿态逃避了“行动表达”。

沉默自由(自由地不表态),表现为不表达立场,以“个人选择”为由保持沉默。不表态本身也是一种表态,而他们否认了这点。他们选择了不介入世界,但世界不会因此停止他们的位置。

顺从自由(自由地服从),表现为选择服从领导、体制、习俗,权威等,假装自己“别无选择”,从而推卸责任。

技术主义自由(自由地隐藏在规则后),表现为只做“技术合规”的事情,用标准流程屏蔽判断,不站队。他们试图通过“中立身份”否认自己的伦理角色。但是这种“中立”,其实仍在默默塑造世界结构。
有人会说,萨特所说的自由,和心灵鸡汤中的追寻内心,几乎一样嘛。实际上并非如此。萨特的自由是与责任绑定的,比起自由的选择,他更强调对选择之后的责任。他说,你的每一次选择,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整个人类。

心灵鸡汤则是这样:跟随内心,做你想做的事情。至于你想做的事情会给他人带来什么,心灵鸡汤不会去强调,甚至叫你不要在乎。

你在选择“我这样活时”,其实也是在传递“人可以这样活”;而在你选择“我这样活时”,也必须问自己,“我这种自由,是不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是否把他人物化了”。你所谓的“做自己”是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你决定出柜、离婚、辞职、远走高飞、隐居、反抗社会规则……这一切是否真的是“你为人类负责的选择”,还是你在假借自由逃避责任?

自由不等于任性,每个选择背后都有要承担的伦理责任。比起自己承担责任,说一句“这是上面的指示”,“是你们逼的”,“我是按你们的要求做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等等,要轻松多了。

那有人就说,这个事情我知道没意义,甚至不能做,但我还是做了,也愿意承担责任,便因此心安理得。这有什么问题呢?

上述情况要分两种来看。一种是,我知道荒谬就是荒谬,我自由地做这件荒谬的事情,这是积极的自由,没有问题。

另一种则是我前面提到的“犬儒自由”,本质是把自欺式的“自洽”,当成了真正的自由。每一次选择,都会创造一个平行世界,这不是科幻,而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现实。保持清醒已经够难的了,还要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这也太苛刻了。这图景,正如我前面所说,在没有上帝的平行世界中,被判了自由的死刑。你赞同,却选择不点赞同而保持沉默,就创造了一个“赞同,但不表达赞同”的世界。

你不赞同,却点了赞同,就创造了一个“不赞同也可以点赞同”的世界。

你看都没看,就点了赞同,就创造了一个“不用看内容就可以点赞同”的世界。

你的世界,你是上帝,由你决定,也只能由你决定。最后,我们回归现实,会发现,有些人的自由更容易实现,而有些人则更难实现,而且空间有限。萨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说,自由本身是不可剥夺的,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在本体上同样自由;但实现自由的条件却极不平等:压迫者的自由往往“容易”,被压迫者的自由则“艰难”。

我们不能因此轻视被压迫者的自由,恰恰相反,萨特晚年强调:真正的伦理任务是让更多人能够更充分地实现他们的自由。
萨特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个人,光是“拒绝诺贝尔文学奖”这一件事,就让我感受到了他的“真实性”。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看看他的作品,如果你看得下去,一定会有所收获的。如果看不下去,就算了,也没什么……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