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废墟中守住微光——电影《空枪》

I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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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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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相信丛林中有善良,要在废墟中守住微光——《空枪》同名片尾曲。涉及结局根据160分钟粤语版的个人观影经验写作。

看完《空枪》,我发了一句话:This is China.

当时还来不及解释。160分钟里,我不断在听和看之间换位置:听人物说粤语,读英文,把目光移向画面最右边的竖排中文,再回来看人的表演和衣服。到了后来,我开始觉得,自己跟随的不只是万梓强的命运。

朱一龙饰演的万梓强,从一个试图改写命运的打工者走向犯罪,最终被枪决。可是,他死了以后,电影仍然继续。那一段留住了我,也改变了此前那些画面在我心里的位置。

一个人的故事可以到这里结束。为什么电影还要往前走?

我对《空枪》的阅读,是从这个问题开始的。


我在粤语环境里长大。看这部电影时,粤语并不是一层可以被字幕完整替代的声音。

人物说话的地域口音、节奏和用力方式并不一样。有些差异,我能直接听见;有些只是觉得不对劲,还不能准确命名。我会一边读字幕,一边继续听: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落下来,这个人说话时,和另一个人的距离在哪里。

字幕交代了意思,声音里仍然留着一些没有被翻译完的东西。

眼睛也在做相似的事。有时我看英文,有时读画面边缘的竖排中文。信息没有始终待在同一个地方。我的目光跟着人物走,也会被一行字、一件衣服带开。后来回想起来,那些似乎偏离剧情的时刻,反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已经很习惯这样观看,只是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习惯从哪里来。

2015年到2022年,我大量看K-pop舞台、MV、韩剧和韩综。镜头、站位、服装、表情、音乐和字幕常常同时发生,看得久了,注意力便会自然地在它们之间移动。后来接触更多欧洲视觉作品和英美舞台,我又慢慢习惯看空间怎样安排身体,一个动作如何重复,灯光把谁留下,又让谁退到暗处。

我也一直认真听音乐。声音会改变一个空间的远近和重量,有时候,我还没有想明白画面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先跟着它动了。

这些经验决定了我会留意什么。《空枪》让我把它们一起用上。它给我的兴奋,是看见一处细节之后,另一处忽然也动了起来。


警服就是这样进入我的注意力的。

我记住了不同的颜色、肩章和衣料,尤其是绿色制服带来的厚重感。散场后,我还在寻找预告画面,试图确认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我最初甚至把其中一套制服联想到民国,后来才意识到,仅凭颜色远远不够。

这个误认值得保留。联想可以让我停下来多看一眼,却不能直接替我确认年代。

即使暂时不确定每件衣服的具体制式,服装之间的差异仍然成立。制服落在肩上,包住身体,让一个人站在那里时有了不同的分量。时代的变化因此变得具体,甚至能从衣料上感觉出来。

散场以后,我还在想,这些衣服是否也影响了我对人物的信任。

米兰达·弗里克在《认知的不正义》第1章里讨论“证言不正义”(testimonial injustice):听者因为身份偏见,给予说话者过低的可信度。这里的“证言”也包括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向别人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事。¹

这个问题让我回头留意自己的观看。面对不同的制服、口音和身份,我是不是也在一句话说完之前,就决定了应当相信谁?

电影中的人当然可能撒谎,怀疑也需要理由。但我仍想知道,一个人的话究竟因为内容而被否定,还是因为说话的是他。

在我的观看里,衣服和语言的变化又与1997、2014、2019接在一起。回归、雨伞运动、反修例运动——这些年份各自带着不同的香港记忆。我暂时把它们作为自己的阅读坐标;影片明确交代了什么,哪些联系来自我的联想,仍需要逐一辨认。

前一个年代留下来的东西,仍然附着在后一个年代的人身上。衣服换了,称谓换了,人还要在变化了的生活里继续说话。

想到这里,我会记起鲁迅《伪自由书》里的《言论自由的界限》。鲁迅从焦大在贾府的遭遇写起,写批评如何被惩罚,又如何被限制在足以显示主人宽宏的范围内。² 我从中带回电影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人开口以后,能不能继续把话说完?

这也让我对“正义出现了”的瞬间保持注意。我看见人物被追捕和处置,也想知道,一个案件获得结论以后,还有哪些经验没有被这个结论容纳。


骆嘉苑那条线,把这个问题带到了更私人的地方。

我记住了她与万梓强之间的亲近,也记住了她后来离开,以及那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的分量,恰好来自离开已经发生。她仍然关心他的生死,却不再把自己的未来交给这段关系。感情没有被一笔勾销,距离也没有因此取消。

看到这里,我想到了台湾。

这个联想来自亲近、纠缠、离开与祝愿之间的关系,也来自一个人终于可以朝更大的世界走去的可能。但我不愿把骆嘉苑固定成一块地图。她首先是一个要为自己的生活作决定的人;如果每个动作都被解释成政治象征,她自己的处境反而会消失。

我在意的是,曾经亲密,是否意味着今后必须拥有彼此?离开之后,还能怎样承认曾经存在的联系?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让我想到一种困难的距离:我仍希望你有未来,但那个未来不能再以我留下为条件。

台湾的联想停在这里,对我已经足够。


真正让我无法把电影停在犯罪故事里的,还是枪决前后。

在我的记忆中,那一段带着强烈的梦境感。墙上的一句话尤其让我难以摆脱,我记得是:“记得准时返工。”

返工,是一句太日常的话。明天还有时间,还有工作,还有一个地方要求你按时出现。它却进入了一个走向死亡的段落。

这几个字让我重新想到万梓强作为打工者的起点。他曾经那么用力地想改写命运,到了尽头,一句普通的工作提醒仍然悬在那里。他的一生走了那么远,又像没有走出去。

我也在这里想到了今天的大陆。

想到一个人夜里经历了什么,早晨仍要听见闹钟;想到悲伤、恐惧或某件迟迟无法消化的事,并不会自动替他换来一天可以停下来的时间。到了工作场所,他可能已经收拾好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们很容易从“照常上班”判断一个人已经没事了。可生活继续运转,与一个人真正缓过来之间,可能隔着很长的距离。

“记得准时返工”让我听见了这种距离。那口气甚至算不上凶,只是熟悉,熟悉得不需要解释。至于昨天发生了什么,可以下班以后再想。

而到了下班以后,一个人又能怎样解释自己的疲惫?如果说来说去,只剩下“我不够努力”“我心态不好”,那些与工作安排、生活处境有关的困难,就很容易一起变成他个人的过错。

这让我想到《认知的不正义》第7章里的“诠释不正义”(hermeneutical injustice)。弗里克讨论的是,一些群体由于无法平等参与共同解释资源的形成,在理解和表达自身重要经验时,处于不公平的劣势。³

不能仅凭一句自责就判定这种不正义已经发生。但这个概念让我愿意多问一步:我们用来解释生活的那些说法,是否给人的处境留下了足够的位置?

我从那几个字里联想到的大陆,就在这里。人在继续工作,尚未说完的话也被一起带到了第二天。


枪响了,时代结束了。

散场时,我说:一枪下去,中文变了,CHINESE也变了。当时只能这样说。此前积累的语言、衣服、文字与历史,在尾声里重新聚合,我突然无法再只用万梓强的一生概括它们。

他死了,电影却让时间继续往前。那个曾经占据画面中心的人,开始成为后来世界的过去。

我更愿意把这段称作尾声。“彩蛋”容易让人觉得,那是故事完成以后额外附赠的东西;而对我来说,它改变了故事结束的方式。枪声划出了一个清楚的断点,尾声又让我看见,有些东西仍然越过了它。

我理解有人会觉得电影应该停在枪响。人物的结局已经足够强烈,继续延伸可能削弱那种力量,甚至显得解释过多。这是成立的形式判断。

只是我恰好需要电影继续。

追捕结束了,一个人的罪与罚获得了交代,生活却不会因此停止提出问题。那些后来的人仍然要穿衣、说话、工作,决定留下或离开。他们生活中的一些东西,已经在前面的故事里出现过。

我无法据此断言导演的最终意图。但电影没有在枪声中结束这件事,决定了我怎样记住它。


片尾,我看见了那行竖排字:“要在废墟中守住微光。”

微光仍然处于废墟之内,周围的东西没有因为它亮着就被修复。那一点亮也很有限,需要有人守住。

鲁迅在《伪自由书·止哭文学》里,讽刺过一种以慰安消解人们悲愤的写作。在侵略与战事造成的痛苦之中,哭声反倒成了需要被制止的东西。⁴ 这让我对作品给予的安慰始终存着一个问题:它能不能容许人继续难过?

《空枪》的这句片尾文字,至少在我的阅读里,留下了这样的余地。“废墟”仍然在那里。我不必因为看见微光,就把此前的损伤重新讲成一个圆满的故事。

我也不想替“废墟”指定唯一的历史对象。人物的人生、破裂的关系、一个时代留下的东西,都可能进入这个词。电影结束之后,我仍然能带着自己的经验走进去。

那天在影院,我有很长时间捂着嘴,呼吸很重。声音、身体、亲吻与暴力都离得太近,分析往往是在身体已经反应之后才追上来。散场以后,我还在确认那些口音、衣料和文字;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感受,慢慢有了可以写下来的形状。

于是我写:This is China.

这句话属于我走出影院的那个时刻。它装着我听见的不同声音,看见的权力与欲望,也装着离开的人、留下的人,以及枪响之后仍要继续生活的人。我没有办法再把它们整理成一种平滑的样子。

我暂时还不想再看第二遍。有些画面还没有离开,那个尾声也还在继续。

我记得有人希望另一个人好好活着。

我记得墙上提醒人准时返工。

最后,我记得银幕边缘还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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