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衣櫥裡的自我｜#6 睡衣

質料良好的衣服門，汰換成睡衣以後，布料也有壽命期限，但我捨不得丟。

原先並非設定為睡衣而被買下的，那些穿得太久，舊得不好意思再出門見人，最後才被我丟進夜晚的範疇裡，成為被社交生活放生的一件衣服，卻在睡前被重新收編，變成每天最貼近我皮膚的存在。

它本來是什麼也不再重要，退休前的豐功偉業依舊是陪伴我相當重要的歲月，我也許想要收疊那段往事的能量，於是在我為時不多的居家生活延續生命，我向來是喜歡出門在外的，居家服的舒適感固然重要卻也只是加分，而它們翻成了另外一面向後，在相處許久之下，知道我怎麼翻身、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好睡。它被洗到脫色，布料變薄，領口鬆垮得像懶得再表態，但它在我的身體上剛剛好，柔軟得像在說：「你可以這樣過一晚，沒關係。」

在我換洗貼身衣物的存放處，那些穿得很舊很破的舒服衣服，荷葉邊領口鬆，顏色與污漬變成藝術水墨畫，袖口翹起過的棉絮是修剪過很多次的線頭，但它的布料剛好在時間裡變軟，被汗水、清潔劑、疲憊和深夜揉過千百次，於是穿上它們毫無感覺，無形的無聲地貼近我，不多不少的拖住我，它知道我最焦躁的時刻，知道我什麼時候起身如廁，知道我半夜醒來會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一點，也知道我所有不會見人的小細節，它的存在本身就安靜，不需要證明，也不試圖遮掩自己的破爛，自適而安心。

漸漸長成一種默契。

即將下一個進入舒適居家服的，是那件鬆弛感地中海渡假風的灰黑色短T。在輕柔的舒服感撫摸之下，盛暑微風化為一灘涼水掃在我身上都是快活，這件快時尚品牌在海外購入、剪裁讓我身形變得纖瘦，穿上去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完美的被設定回某種理想狀態：自由、輕盈、有點懶散卻不邋遢。穿它的時候，即使只是坐在書桌前，也像是剛從某個港口走回來，手裡還握著一杯還沒喝完的檸檬氣泡水。

它讓我覺得自己有節奏、有配速，慢悠悠地從容穿越大街小巷。

輕薄的棉布，穿起來特別鬆快，那種鬆快舒服鬆弛，無需多言便能與我身體狀態調和。我很喜歡它，不只是因為它好看能說出我想要傳達的肢體語言，更是因為我穿著它的時候，我也因為這種刻意刷舊（其實是真的舊）而自在。什麼遠方的海風，是我在無法出走的生活裡，硬是開出來的一點氣流。它會帶我去任何地方，每次穿上它的時候，我都像是重新與某種節奏對齊。

我怎能割捨呢？

所以，那些日常裡還能常穿的衣服，屬於某種不被干擾的固定關係，因為常穿它讓它已經磨損不勘，但正因為不用出門，我只需要讓那件衣服掛在身上，它就會提醒我，我還很安全，是房間裡的、寫東西的、慢下來的我。它們是證據，沾滿我太多看起來無關緊要但其實改變了我什麼的日子，拖著疲憊走進房間，那件睡衣在椅背上，我連換的力氣都沒有，它像是一種被默認的身份，我可以躲進去裡面。

也正因此見證過我真正的樣子。那件變成睡衣的舊衣服，它陪我把那些沒有力氣記錄的時期撐過去了。我曾經的狀態，全都留在它的布料裡，某一晚的情緒，一段日子持續在裡面呼吸的體溫。它知道那時候我長什麼樣子，臉色怎麼樣，皮膚黏不黏，什麼時候最常換邊睡。那不需要被拍照、不需要被寫成段落，但它知道。

保留那個穿著它們的自己，有時候是一件鬆軟到像不存在的睡衣，有時候是一件像清晨一樣安靜的短T。它們不只屬於記憶，它們還在發生。只是比起現在衣櫃裡那些剪裁清晰、顏色乾淨的衣服，它們顯得舊、顯得軟、顯得不夠體面。但我知道我不能沒有它們。

所以它們就繼續待在那裡了，不動聲色地摺著、掛著，像某種不參與分類的物種。

該丟也不能丟，只是還沒走完。它們不需要再參與什麼場合，也不會再被拿去搭配，但我知道，只要有一天我需要重新辨識自己，會先伸手去找的，就是它們。甚至不用穿上，只要摸到那個布料的紋理、看到那個已經洗到發白的圖案，就能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又走得太快，是不是又忘記了怎麼慢下來。很多衣服會被穿到某個年紀就不再適合，但有些不是。有些衣服不跟著年齡長大，也不迎合當下的樣子。它們就是這樣，破了也在，鬆了也在。

就像某種底層的結構，撐著我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