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帳本：急診室的等待

金錢也許可以做許多事，但也有即使有錢也無法解決的事。

尤其當我回想起父親那一夜時，這種體悟更是深刻。

父親辛苦地拉拔我們長大。那年代沒有什麼職涯規畫，更沒有什麼加班費，在我印象裡，晚餐時間，餐桌上總是等不到他。直到我們已經要上床了，才聽見腳踏車挨近門口的聲音。父親一踏進家門，第一件事不是吃飯，而是抱著垃圾桶狂吐。吐完後，他癱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為了家裡的生計和三個讀私中孩子的學雜費，他一下班連晚餐都沒吃，就在外奔波。

等他稍微恢復一點，他才會走到餐桌前吃我們留著的晚餐。而那樣的日子不是一天、不是一週，而是持續多年，日復一日，把胃折磨成了潰瘍，成了宿疾，成了他後半生無法擺脫的宿疾。

長大之後，即使我們都已經穩定進入社會，這疾病一直困擾著他。在我們印象中健壯如山的他倒下了！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他用手臂虛掩著他痛苦的神情。空氣中刺鼻的消毒水味，刺激著他忍不住吐出一個如碗大的血塊，胃裡持續地出血，醫護人員忙著止血、檢查，但因為人力調度，他遲遲等不到可以立刻開刀的醫生。時間在急診室裡變得非常殘酷，每一分鐘都像一場拉鋸。

就在此時，手機響起，是我任職學校護士的電話。她得知我父親的狀況後，立刻聯絡我，她的丈夫正是另一家教學醫院的主治醫師，正好可以幫我父親緊急開刀。那通及時而來的電話像是在黑暗中劃開一條路，我們立刻轉診。父親被推入手術房，緊急開刀。出血終於止住了，千鈞一髮的危機也被接住了。

如果那天只是依靠流程、排隊、等待，也許結果會完全不同。救父親的不是金錢，而是多年工作中累積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社會資本，是一種平常看不見、卻在關鍵時刻托住生命的力量。原來那些平常對待別人的方式、那些在職場中建立的善意，在某天會變成回到自己生命裡的祝福。

經過多年，那一晚在急診室的畫面仍偶爾在我腦海裡回放，我也在自己的工作與人際之中延續著。有些東西並非用金錢就能換得。之後的日子裡，我在自己的工作與人際中，愈來愈能體會這件事。那些無形的資本，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比任何財富都更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