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14集

等到自己說服自己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08年 十一月的竹圍，九點過後沒什麼人。

我把美式放在桌上，讓它慢慢冷。7-11 的日光燈照出來的白，讓窗外的夜顯得更黑。從台北搭車回來，包包丟在對面椅子上還沒整理，人就這樣坐著，什麼都沒想。

手機震了一下。

是 Q。上週剛諮詢完，室內設計師，在公司做了四年，問的是要不要出去自己開。

我接起來。

Q：不好意思這麼晚，你有空嗎？

Aris：說。

Q：我今天下班，繞去看了一間工作室，房東說可以租，月租三萬八。

Aris：看完感覺怎樣？

Q：很喜歡。採光很好，格局也對。但我就站在那裡一直算，一直算。

Aris：算什麼？

Q：算我現在手上的案子，如果自己接，一個月大概可以收多少。然後算租金、材料墊款、稅……算到最後我就出來了，站在外面吹風。

窗外有台機車停到對面，騎車的人沒熄火，低頭看手機，過了一陣子才把車停好走掉。7-11 的門開了一下，進來一個拎著便當的男生，在熱食區站了一會兒，買了東西就走。

Aris：妳算出來的數字，可以支撐嗎？

Q：勉強可以。但那是假設每個月都有案子的情況。

Aris：這四年，妳有沒有哪個月是沒案子的？

沉默了一下。

Q：沒有。但那是公司的案子，不一樣。

Aris：哪裡不一樣？

Q：公司會幫我找。我自己出去，誰幫我找？

Aris：這四年，妳接的案子裡面，有多少是客人指定要妳的？

又是一段沉默，比前一個長。

Q：大概……七八成吧。但我不確定他們是認識我，還是認識公司。

Aris：妳問過他們嗎？

Q：沒有。

Aris：那妳怎麼知道是公司的功勞？

這次她沒有說沉默，但我聽得出來她停了。

Q：我就是……沒有安全感。我怕出去之後撐不住。

Aris：妳怕撐不住，還是妳怕萬一撐住了，就沒有藉口不去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Q：……你這樣說很過分。

Aris：有說錯嗎？

Q：（停了一下）沒有。

Q：我覺得我可以，但我一直在等自己更確定一點。

Aris：確定是等來的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改口說起那個房子的窗戶朝哪個方向，說下午光線怎麼進來，說她已經在心裡放過家具了。

我聽著，沒有打斷。

美式已經全涼了。我喝了一口，苦，但還能喝。

Aris：妳打給我之前，在外面站多久？

Q：大概二十分鐘。

Aris：吹風想什麼？

Q：想說要打給你。

Aris：就這樣？

Q：……想說如果你說可以，我就去租。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Aris：妳算過數字，看過工作室、家具了。妳需要的是我說可以嗎？

沉默。

Q：不是。

Aris：那是什麼？

Q：就是想說給人聽。

掛掉之後，我把空杯子推到旁邊。

店裡放的歌我不認識，聲音很小，混著冷氣聲幾乎聽不清楚。窗外的路已經沒什麼車，偶爾一盞燈晃過去，就又暗下來。

後來她簡訊通知我！租了那個房子，三月底搬進去，工作室開在淡水，採光確實很好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