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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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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划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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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是东北人。他三岁时,跟着祖父祖母从山东逃荒到东北。不是搬家,是逃命。到十五岁,祖父祖母也死了。

那时候,东北还叫满洲。

母亲后来用八个字形容父亲那段日子:河里洗澡,庙里睡。

后来日本投降,国共两边都在东北招兵。父亲就是那个时候被卷进去的。

1945年,他开始当兵。按照父亲后来断断续续的说法,那四年,他先是解放军,后来成了国军,之后又回到解放军,最后逃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一条线。可是这条线上,有两个地方是断的。他没有补,也补不上。

第一个断口,是母亲提过的。

父亲当兵的中途,回过一次吉林乡下,见到了他的二弟,也就是我的二叔。

二叔那时候睡在别人家的牛棚里,身上有虱子。父亲要走,二叔赤着脚追出来,求他带上自己。父亲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母亲说,二叔坐在泥地里哭,手指抠进大腿,把腿都抓出了血。

后来,父亲自己也提过一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活,怎么带着他?”

这句话很冷。不是不疼,是没有办法。

可是这件事说不通。一个当兵的人,在那种年月,怎么能说回乡就回乡?是请假?是掉队?还是开小差?

他到死也没有说破。

第二个断口,是1986年我到吉林乡下时听来的。

当地一个老乡告诉我,他父亲曾经讲过一件事。

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穿国民党军服的小兵,没有带枪。逃了两天,饿了两天,脸色发青,眼神也不稳。

老乡的父亲认出来了,这是老姚家的孩子。他给那个小兵煮了一盆高粱米饭。小兵筷子都来不及拿,用手抓着吃,把一盆饭吃干净了。

吃完,又继续跑。

老乡最后对我说:“那个逃兵,就是你爹。”

这条线又断了一次。

父亲在国民党军队里也当过逃兵吗?为什么逃?从哪里逃?逃到哪里去?后来又怎么回到解放军?

他没有讲。或者讲过,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把这一段抹平了。

他把那四年拉成了一条直线。先是这样,再是那样,最后又是这样。听上去顺,也安全。可是那种年头,人掉进战争里,哪有什么直线。

1949年以后,世道变了。

很多事情都要审查。参过军,要审查;当过国军,要审查;被俘过,要审查;逃过兵,更要审查。

父亲的经历太乱。解放军,被俘,国军,再解放军,逃兵。每一个词拿出来,都可以问很久,每一段都可能变成麻烦。

他不是存心想骗谁。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不能摊开说。

第一次填表时,他大概就把那些说不清的地方剪掉了。剪掉以后,剩下的就是一条干净的线。

那条线留在档案里,也留在他的嘴里。以后就不能改,也不敢改。

我上学那阵,戴红领巾,入共青团,都要填家庭成分。同学家里不是贫农,就是工人,再不济,也是小职员。

只有我家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未划。

小时候,我以为“未划”也是一种成分。长大以后才知道,它不是成分。它只是没有被划进去。

没有被划进去,也不等于干净。只是暂时放在那里。

那是父亲那一代人,用一辈子的沉默,在履历表上留下的一块空白。

整张纸都填满了,只有那里空着。

未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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