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心得─不含傳說的普魯士——主體性的消融
工具導向的冷漠寬容
此書從條頓騎士團於普魯士地區建立政權講起,描述霍亨索倫家族透過聯姻繼承普魯士地區後,如何由多塊破碎的領地起家,最終讓普魯士從地區到王國,最後成為德意志諸邦中最大成分,並在二十世紀走向消亡。書中呈現的普魯士,是一個以國家理性為核心的「人造國度」:它透過冷漠的寬容吸納五湖四海的人才——只要具備普魯士所需的技能,種族與宗教往往不是首要障礙,舊有生活習慣也能在一定範圍內保留。當然,這裡的寬容也會伴隨著對少數族裔及宗教的同化逐步收緊邊界,尤其對波蘭語人口與天主教波蘭人,19 世紀後期的語言、學校與土地政策,更清楚顯示寬容的界線在哪裡。難以想像的是,這樣一個看似務實甚至寬容的政體,最終竟會成為催生二十世紀人類最大災難之一的歷史土壤;這種「寬容」甚至讓人聯想到大西洋彼岸那群自負「昭昭天命」的人們。
外柔內剛的邊界
然而,兩者的本質差異在於:普魯士的寬容是「羊圈裡的羊」——國家需要時便要取毛殺肉,放養只是因為羊會長得更健康;而美國的自由更像是「草原上的馬」(當然,當時僅限於美國所承認的「公民」),跑到哪裡、如何生活,理論上由自己決定,儘管國家同時鼓勵把草原上被視為阻礙者排除,非公民則被當成牧草,那是另一段血淚史。在普魯士這個由多塊具不同習俗及文化的領地所拼湊的國家裡,除了地緣上無險可守之外,在國民缺乏(也不被鼓勵擁有)對國家整體強烈歷史認同的前提下,選擇這種治理方式或許是最具效率、也最能吸納人才的策略,這種治理技術在 1794 年《普魯士一般邦法》中達到高峰:它以統一的法典整合多法域,同時在宗教事務上保留相當彈性,形成「法律統一、信仰多元」的格局。
國際博弈的計算與槓桿
普魯士曾經也是一個精於計算的國家:算對時,能從奧地利嘴邊咬下西里西亞;算錯時,只能依靠如伊莉莎白女皇駕崩般的奇蹟來拯救。拿破崙旋風之後,它靠著梅特涅的「恢復傳統」主張,保住既有地位,換來一段休養生息的日子。但真正的轉折點,來自「鐵血宰相」俾斯麥上任後釋放的潘朵拉盒子——早在 1848 年革命與法蘭克福國民議會時期,德語世界的民族意識已成為不可忽視的結構性力量;俾斯麥的貢獻在於把這股力量收編為普魯士主導的統一工具(小德意志方案)——他以民族主義為槓桿,與奧法抗衡。倒不是說他本人支持民族主義(他甚至相當唾棄),而是想利用民族主義完成現實政治的目標。他算對了,也贏太多了。
主體性的消融
民族主義一旦啟動,就難以再讓普魯士安然坐在牌桌旁。它終究導致「德意志國」的誕生;在制度上,普魯士於 1871 後仍具支配地位,但在身分政治與民族動員的邏輯下,普魯士的主體性逐漸與「德意志」重疊,最終在 1932 年中央政府接管與 1947 年盟軍廢令中完成制度性終結。霍亨索倫家族從「在普魯士的國王」變成「普魯士國王」,再從德意志民族的領頭羊變成「德意志帝國的皇帝」;到最後,德皇不僅失去了作為國家的普魯士,也失去了霍亨索倫王朝。普魯士的國家理性與官僚軍制被「德意志國」吸收並轉化,最終在二戰後被盟軍以「普魯士軍國主義傳統」為由正式廢除(1947)。難道這就是所謂「揚棄」嗎?抑或只是被帝國工具化之後的政治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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