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在你腦裡做了什麼 （20）

你以為你只是累了，只是壓力太大、睡不好、記性差。但大腦裡，有兩個區域正在被 Cortisol（皮質醇）慢慢侵蝕——一個負責記憶，一個負責判斷。這不是你想太多，這是有研究的事。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以英文正名為主、中文譯名附後，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35歲，在一家中型公司做了七年。

最近一年，部門改組、主管換了兩個、專案deadline一個接一個。A人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滑手機確認有沒有漏掉什麼訊息。第二件事是回想昨天有沒有說錯什麼話。

最近他發現一件事，有點讓他心慌——他開始記不住東西了。

不是忘記鑰匙放在哪裡那種。是那種……剛說完的話，自己忘了。會議上剛看過的數字，轉頭就不見了。要做決定的時候，腦袋裡一片模糊，好像有個東西卡住了。

他跟自己說：老了，太累了。這樣正常的。

可是A人不老，他才35歲。

他不知道的是，這件事跟年齡沒什麼關係。跟他腦袋裡某些區域正在發生的事，有很直接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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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荷爾蒙，進了腦子之後

人在壓力狀態下，身體會分泌 Cortisol（皮質醇）。這是大家都聽過的事——壓力荷爾蒙，對，就是那個東西。

短期來說，Cortisol（皮質醇）是有用的。它讓你保持警覺，讓你在危險來臨前能快速反應。問題是，它的設計本來是用來應對短期威脅的——獅子衝過來了，你跑，Cortisol（皮質醇）升高，你逃掉了，Cortisol（皮質醇）下來，你繼續過日子。

但A人遇到的那種壓力，不是獅子。是每天早上滑手機。是主管的語氣。是不知道下一個改組什麼時候來。

這種壓力不會消失。Cortisol（皮質醇）就這樣一直待在高位，待了好幾個月。

你可能覺得：這樣也沒什麼吧，不就是有點緊繃、睡不好？

但 Cortisol（皮質醇）長期偏高，是會進到大腦裡面去的。它會影響大腦的結構——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性的影響。兩個區域受害最深：一個管記憶，一個管判斷。

這時候，事情就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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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受傷的地方：海馬迴

洛克斐勒大學（Rockefeller University）神經內分泌學家布魯斯・麥克尤恩（Bruce S. McEwen）早在1968年就發現了一件事：大腦裡對 Glucocorticoid Receptor（皮質醇受體）密度最高的區域，是 Hippocampus（海馬迴）。

Hippocampus（海馬迴）是什麼？它是你的記憶中樞。你剛才開了什麼會、你同事說了什麼、你下午要記得做什麼——這些短期訊息要被保留下來，都要經過 Hippocampus（海馬迴）。

正因為 Hippocampus（海馬迴）上的 Glucocorticoid Receptor（皮質醇受體）密度最高，Cortisol（皮質醇）一升，這裡第一個被衝擊到。長期高 Cortisol（皮質醇），會讓 Hippocampus（海馬迴）的神經元樹突萎縮、體積縮小，記憶功能跟著下降。

不是你想太多。是 Hippocampus（海馬迴）真的在萎縮。

麥克尤恩在2007年發表於《生理學評論》（Physiological Reviews）的研究還指出：在對老年人的追蹤研究中，連續五年唾液 Cortisol（皮質醇）持續升高的人，Hippocampus（海馬迴）體積明顯較小，對應的記憶測試成績也較差。這個研究選用老年人，是因為觀察時間夠長、數據累積夠清楚——但 Cortisol（皮質醇）影響 Hippocampus（海馬迴）的機制，在各年齡層都成立。

A人不是五年。他才一年。但方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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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受傷的地方：前額葉皮質

耶魯大學醫學院（Yale School of Medicine）神經生物學教授艾咪・阿恩斯登（Amy F. T. Arnsten）做的事，是把「壓力讓人變笨」這件事說清楚了。

她的研究發現：急性壓力會讓 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PFC）釋放大量 Catecholamine（兒茶酚胺），讓神經元的持續放電受到干擾——而 PFC 的 Working Memory（工作記憶）、決策判斷、衝動控制，全部依賴這種放電。

也就是說：壓力的化學訊號進去，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的功能直接掉線。

阿恩斯登在2015年發表於《神經生物學與壓力》（Neurobiology of Stress）的研究進一步指出：如果這種狀態持續，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神經元的 Dendritic Spine（樹突棘）會開始萎縮，慢性壓力會讓 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的「硬體」出現結構性改變。

這裡說的「硬體」，是真的硬體——也就是剛才說的 Dendritic Spine（樹突棘），神經元的樹枝狀突起，會實際縮短、減少連接。不是功能下降，是物理結構在改變，就像電腦的電路板開始壞掉，不只是跑慢，是某些迴路真的斷了。

同時，另一件事也在發生——這不是第三個「受傷的地方」，而是反向的：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弱下來的同時，Amygdala（杏仁核）卻在強化。Amygdala（杏仁核）是情緒反應和威脅偵測的核心，它在壓力下變得更活躍、更敏感——一個在縮，一個在漲，大腦的重心就這樣偏掉了。

這就是為什麼長期高壓的人，容易做出衝動決定、容易被小事激到、容易在本來可以冷靜判斷的事情上失去判斷力——不是他們本來就是這種人，是他們的大腦正在以這種方式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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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人開始覺得：我是不是有問題？

那天開完會，A人坐在位子上，試著回想剛剛主管說的幾個重點，但腦袋空白。他翻出筆記，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覺得自己不太確定那個字對不對。

他跟旁邊的同事說：「我最近記性越來越差，感覺整個腦袋都轉不動了。」

同事笑著說：「你太累了，我們都這樣。」

A人也笑了。但他心裡沒有比較好。

問題不是A人太脆弱。問題也不是他的同事沒有同樣的壓力。

問題是：他以為這個狀態只是「暫時」的，只要哪天壓力消失了，他就會自動恢復。

但阿恩斯登2015年的研究、以及麥克尤恩2007年的長期追蹤數據都告訴我們，這件事不那麼簡單。慢性壓力對 Hippocampus（海馬迴）和 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造成的結構性影響，不是睡一個好覺就消失的。它需要主動的介入——環境的改變、特定的行為——大腦才有辦法往回走。

這聽起來很沉重。但我覺得換一個角度更誠實：這件事代表「你不是性格問題、不是意志力問題，是大腦正在被消耗」。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也是真的：大腦是可以改變的。

這點，下一篇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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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諮詢室裡看到的

在我遇見神經科學之前，我在諮詢室裡已經看到這種人很多次了。

他們來的時候，通常不說「我壓力很大」。他們說：「我最近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我好像失去判斷力了」、「我覺得我越來越不像我自己了。」

牌攤開來，我看到的是一個人長期在高度警戒狀態下運作，然後某個地方開始鬆掉的樣子。

那時候我沒有辦法解釋這是什麼。我只是觀察到了，然後試著說：「你的狀態，看起來不是情緒問題，是資源被耗盡了。」

後來遇到阿恩斯登的研究，遇到麥克尤恩的研究——這兩位都是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領域的研究者，一位在耶魯研究 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一位在洛克斐勒研究 Stress Hormone（壓力荷爾蒙）與大腦的關係——我才終於有了解釋：哦，原來那叫做 Prefrontal Cortex（前額葉皮質）在壓力下斷線，那叫做 Hippocampus（海馬迴）在 Cortisol（皮質醇）裡面慢慢萎縮。

工具不一樣，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資料來源

1. McEwen, B. S., Weiss, J. M., & Schwartz, L. S.（1968）. Selective retention of corticosterone by limbic structures in rat brain. Nature, 220, 911–912. doi: 10.1038/220911a0
（中文參考譯名：麥克尤恩《皮質醇在大腦邊緣結構的選擇性留存》）

2. McEwen, B. S.（2007）. Physiology and neurobiology of stress and adaptation: Central role of the brain. Physiological Reviews, 87(3), 873–904. doi: 10.1152/physrev.00041.2006
（中文參考譯名：麥克尤恩《壓力與適應的生理學與神經生物學》）

3. Arnsten, A. F. T.（2009）. Stress signalling pathways that impair prefrontal cortex structure and function.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0(6), 410–422. doi: 10.1038/nrn2648
（中文參考譯名：阿恩斯登《損害前額葉皮質結構與功能的壓力訊號路徑》）

4. Arnsten, A. F. T., Raskind, M. A., Taylor, F. B., & Connor, D. F.（2015）. The effects of stress exposure on prefrontal cortex: Translating basic research into successful treatments for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Neurobiology of Stress, 1, 89–99. doi: 10.1016/j.ynstr.2014.10.002
（中文參考譯名：阿恩斯登《壓力暴露對前額葉皮質的影響》）

5. Woo, E., Sansing, L. H., Arnsten, A. F. T., & Datta, D.（2021）. Chronic stress weakens connectivity in the prefrontal cortex: Architectural and molecular changes. Chronic Stress, 5. doi: 10.1177/24705470211029254
（中文參考譯名：吳等《慢性壓力削弱前額葉皮質連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