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丨Day 3丨如果我从没学会[不乖]

学乖？那恐怕要说句抱歉了，我不是那种越长大越学乖的人。相反我小时候很乖，到了现在，我正在努力地学着“不乖”。

所以这个问题，恐怕得反着来分析了。如果我从没学会“不乖”，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大人？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脑海里就浮现了一些画面。是我妈妈公司的办公室里的画面。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每年寒暑假，我都和我妈妈一起去上班，在她的办公室里写寒暑假作业。我妈上班要带着我，是因为她想监视我写作业，不想让我在家里疯玩。听起来有点糟糕，但是实际上我的感受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公司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很多其他的员工。有一些是80后的年轻人。那时候80后还很年轻呢！正是青春的20代。我看着他们每天对着电脑坐在那里，就很羡慕他们。不用上学，上课，写作业，不用背着那么沉重的书包，还能随时随地玩电脑，多好啊。即使我知道她们对着电脑不是玩游戏，而是工作，我依然羡慕，我就连对着电脑工作的机会都没有呢。

我那时候就是莫名地觉得他们这些已经工作的人生活状态很好，没有老师管教，办公室里都是同龄人，不用一本一本地做练习册，做卷子，还能天天对着电脑，还可以穿各种各样的休闲装，不用穿校服。下班以后回家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工作，更不用继续在书桌前坐着看书，学习。在我当时看来，这些已经上班的人比我自由多了。于是我每天跟着我妈去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就假装自己也是一个上班族，假装我不是在这里写作业，而是办公。

最近在网上看到了中学生没有时间拉屎的新闻，现在的学生真的很辛苦，那么小的稚嫩肩膀，却要承受那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会羡慕上班族呢？我无形之中也曾背上过那种不能承受之重。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公司办公室里的气味：混合着打印纸张、陈年老烟垢和汗臭味的气息。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个味道就等于自由的空气，这是职场上班族的气味，是不同于学校里的气味。原来人也可以不用上学而活着，不是非得把全部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才是正确的活法。原来下班后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也是被允许的。

因为经常放假的时候去我妈工作的地方呆着，我和她们那里的很多员工都认识了，有一些后来还成了我的好朋友。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我不曾学过变得“不乖”，长大以后我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每天都过着一样的生活：早上八点起床，路上打包一份早餐，一个鸡蛋灌饼一杯豆浆，带着到办公室吃，然后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清晨的阳光，慢悠悠地开始一天的工作，下班和同事们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回家。日子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的。日复一日地看着同一条街道，同一片风景，看着远处的同一片楼群。那些高楼大厦的剪影看着很不错，但只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才不错，等我下楼走出办公大楼，我就永远找不到那片楼群在哪里。等到工作几年以后，被家人介绍着去相亲，然后家人帮我选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帮着准备结婚要用的房子，车子，然后结婚，过几年再要孩子。过着按部就班，随波逐流的生活，就像这个公司这个办公室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我在去那个办公室里写作业的时候还不到18岁，如今已经十年过去了，绝大多数人还在那个公司那个办公室里，10年，他们十年了居然能呆在同一个公司，同一个地方，十年来过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也许，我还会在这样的生活中，偶尔遇到一些极其不平等，不公平的遭遇。我很生气，气到流眼泪，然后哭完以后什么也解决不了，等待着时间抚平内心的伤痕。像我这种小心眼的人，时间可能需要花很久才能抚平内心的一个小口子。就像上中学时的那样，即使被学校里掌权的阶级欺压了，即使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我也只是自己生一场闷气，然后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维护自己的权利，在未来的十年中，不断地不断地想起来，假想那个伤害了我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用十年后的姿态把十年前的TA骂个狗血淋头，扇TA俩巴掌踹TA两脚，或者假设我穿越回十年前，如果再来一次，我将会如何反驳TA……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发挥得很好blablabla。

哈，不会的，不会的。一个乖了一辈子的人，在遇到同样的局面时，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最初的反应。在上学的时候不敢反抗老师和教导主任，等到上了班自然也不敢反抗主管和老板。即使在不是学校，也不是公司的地方，遇到一个强横的黑狗，或者不讲理的插队者，他们也都变成了学校里，公司里那些欺压过自己的“创伤代言人”，即使被插了队，被羞辱，还是像在学校，在公司里一样不敢反抗。区别只是小时候在学校，面对的是老师和教导主任，长大后在公司，面对的是主管和老板。

这么想一想，就已经感觉窒息了。我在25岁以前的经历告诉我，没有人会因为你学乖了而嘉奖你。只会有人因为觉得你很乖而反复试探你的原则和底线。还有些人对你不满意，觉得你还不够乖，你还可以再乖一点，再乖一点，再再更乖一点……

我在18岁即将高中毕业的前夕，曾经想象过自己十年后的样子。我想象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就和当时的中学老师们的样子差不多，或者和我妈妈工作的公司里那些年轻的员工一样。可能在当时我的眼里，那些是成熟、正统的代表。在我真的站在18岁的十年后的位置上时，想起那时自己对自己未来的想象，还有些愧疚，因为28岁的时候我很迷茫，我觉得自己没有活成理想中的样子。但是过了那个时间节点之后，到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无比感谢自己现在的样子，至于18岁时候的想象，那能代表什么呢？一个被应试教育荼毒、压迫了那么多年的乖乖的中学生的眼界能有多宽阔呢？她那样有限的视野能想象出什么闪光的未来呢？那大概就是她当年能想象到的最理想的状态了。我干嘛非得把眼界局限想象出的未来当成我应该有的未来模样呢？

上个月我和同事做项目，因为项目需要在一个全电子设备的会议室里，我们公司没有那种会议室，所以去了另外一个公司，借人家的会议室用。一进入那个公司的办公室，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是那种打印纸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十几年前上中学时我呆过的那个办公室。

如果说十几年前的我想象自己的未来是在这样的办公室里上班，那么现在正坐在这里上班的人，应该就是真的活成了我十几年前想象的那个样子了吧？我当时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外面工位上的几个女孩，我忽然庆幸，我并不在这个办公室里工作，我只是来借这个会议室用的。我和她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在我现在看来，十几年前那个办公室里的气息，是一种平静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