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八)| 危機
「——唳!!!」
忽然之間,一聲極其尖銳、狂暴的長啼,撕裂了死寂的天空!
在場的所有生靈,無論是王侯還是僕役,只覺得耳膜傳來一陣生疼的刺痛,那啼鳴中夾雜著前世身為人皇太子的無盡淒厲與怨毒。
「快!護駕!——」
禁衛軍統領臉色大變,無數刀兵瞬間出鞘,將宴席圍得水洩不通。賓客們面面相覷,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舜王面色陰沉地登上天壇,厲聲疾呼:「何方妖物在此喧嘩!竟敢沖撞本王的良辰吉日?!」
眾人瘋狂地搜尋著聲音的來源。
然而,那怪物早已立於恢弘的大殿頂端。它居高臨下,一雙火紅得如同耀日般的翅膀在烈日下散發著滾燙的黑煙,眥目而視:
「不必找了。」
舜王最先按捺不住,拔劍怒喝:「爾等妖物,速速投降!」
「投降?舜,你怕是被我的復仇之焰嚇傻了吧!」
殿頂上的朱雀口吐人言,聲音扭曲而怨毒: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未落,朱雀狂暴地一振雙翼,一團巨大無比的巫神之火從天而降,狠狠砸在天壇之上!
轟——!
剎那間,整座王宮淪為了一片火海。賓客們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竄,但四周的宮門已被士兵死死嚴守,根本出不去,無數人只能在地上瘋狂地撒潑打滾以撲滅身上的烈火。
宮牆外的人聽見動靜,急忙推運著治水的水車前來救火,卻被朱雀吐出的一道赤色火牆死死擋住,不得前進半步。
「諸位!當日舜帝偽善逼宮,將堯帝囚禁於深宮!我身為太子丹朱,被他流放至東夷荒原,在風沙中受盡折磨!」
朱雀立於熊熊烈火之中,仰天狂笑,前世的怨魂在他背後翻湧:
「如今我死而復生,化身朱雀!我跨越四海八荒回來,只為了一件事——那便是在這大婚之日,殺了你這偽善的舜!還我正統王位!」
舜王面色鐵青,重瞳中殺機爆閃:「弓弩手,射箭!」
剎那間,漫天箭雨呼嘯而去,可還未靠近朱雀,便被它周身的恐怖高溫燒成了灰燼。
「投石車!」
巨大的花崗岩呼嘯著砸向殿頂,卻依舊砸了個空。
舜王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的青銅王劍,環顧四週,使出全身力氣,將王劍化作一道寒芒,狠狠擲向殿頂的丹朱!
那柄王劍攜帶著王者之氣青雲直上,帶起一陣飛流入海般的恐怖破空聲,眼見就要刺中朱雀的胸膛!
然而,丹朱只是冷笑著一揮巨大的右翼。
呼——!
那柄青銅王劍在空中竟硬生生地扭轉了方向,帶著更恐怖的威勢,倒轉矛頭,直奔舜王的面門而來!
大禹在混亂中急中生智,猛地合身撲向舜王,將他狠狠推開!
「陛下小心!」
兩人狼狽地伏倒在地,那柄王劍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鳴,擦著大禹和舜王的脊背掠過,「哧」的一聲,死死地沒入了堅硬的青石板壇面之中,劍柄劇烈顫動。
「真是好身手。可惜……你們都得死!」
殿頂的丹朱震碎了瓦片,急身猛衝而下,裹挾著漫天烈火,眼看就要將地上的兩人燒成焦炭。
舜王看著那撲面而來的熊熊烈火,一雙重瞳微微顫抖,竟咬牙作出了閉眼赴死的姿態。而大禹則死死擋在舜王身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唰——!」
一柄裹挾著恐怖氣勁的玄鐵長矛,如同撕裂黑夜的閃電,猛然衝上雲霄,直刺衝鋒中的朱雀!
丹朱完全沒料到暗處還有這等高手,躲閃不及,只能在空中強行扭轉身軀。長矛擦身而過,強大的氣浪瞬間撕裂了它的羽翼,帶起了一蓬滾燙的妖血!朱雀在空中痛苦地嘶吼一聲,臂膀已然負傷。
眾人震驚地順著長矛飛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外圍那座高聳的城樓頂端,正佇立著一個魁梧如山嶽的男人。
那人頭裹黃巾,眼神剛毅如鐵,身軀高大威猛。他的後背上正背著一柄散發著古老氣息的長弓,此刻正沉穩地拉開弓弦,將三支特製的玄箭搭在了弦上。
那正是大虞國的第一神射手——羿。
「咻!咻!咻!」
弦響雷動!
三支玄箭如同流星一般劃過天際,帶著逼人的恐怖殺氣,死死鎖定了空中的朱雀。
丹朱忍著臂膀上的劇痛,在空中瘋狂地拍打翅膀,一邊狼狽地避讓著那追魂索命的流星箭,一邊借著漫天硝煙的掩護,猛地躍入高大的宮牆陰影之中,欲借機遁逃。
城樓上的羿見狀,當即就要提弓躍下城樓前去追擊捉拿。只是眨眼工夫,便一隻鳥影都不見了。
天壇上,起身的舜王冷冷地擦去臉上的灰土,沉聲喝道:
「回來罷。」
羿停下腳步,收起長弓,幾步跨至天壇之下,對著舜王躬身作揖:
「屬下來遲,致使妖物驚駕,特來請罪。」
「何罪之有?」舜王拍了拍大禹的肩膀,看著羿笑道,「孤不過受了些許皮肉之傷,起來便是。今日若非羿將軍神射,這妖物怕是要翻天了。」
隨後,舜王轉過身,用那一雙重瞳冷冷地俯視著滿堂驚魂未定的賓客,高聲宣布:
「今日,此等前朝餘孽化妖作祟,傷我虞國族類!本王在此立誓,必定傾全國之兵,鏟鋤此妖,以絕後患!定給眾卿及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四周死寂了片刻,隨後,重獲新生的大虞人士兵紛紛舉起長槍,振臂高呼:
「吾王萬歲——!」
賓客與僕役們也紛紛跪倒在地,跟著驚恐地三呼萬歲。
大禹臉色蒼白,捂著被碎石割破的衣袖,跪倒在舜王面前,誠惶誠恐地說道:「今日是臣的大婚之日,不想竟招徠此等滔天禍事。情急之下臣冒犯推搡了王上,請陛下責罰!」
舜王突然仰天大笑,一把將大禹扶了起來:
「愛卿,這話本應是寡人來說!今日若不是卿及時出手相推,本王危矣!你救駕有功,何罪之有?
諸位,嵩山大人的婚宴,如期進行!」
侍衛們迅速撤退,開始清理大殿上的血跡與焦黑。
荒誕的喜樂再度粉飾太平般登場。
然而,經歷了剛剛那一場險些滅國的刺殺,眾人早已心有戚戚焉。每個人都如坐針氈,僵硬地坐在席位上,直到繁縟的儀式勉强結束。
這場原本聲勢浩大的婚宴,最終落得個不歡而散的下場。
夜色沉沉地降臨了。
嵩山府內重新點亮了刺眼的紅燈籠。
婚房就在眼前,新房的窗紙上映照著裡面搖曳的燭光。大禹獨自站在門外,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讓他躊躇不前。
一旁的陪嫁僕婦小聲地催促道:「大人,夜已深了,再不進去恐要誤了洞房的吉時呀。」
大禹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終於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新房內,紅燭流淚。
女嬌正端坐在榻前。出乎大禹意料的是,經歷了白天的沖天烈火與刺殺,她此時竟然顯得鎮定自若,甚至連呼吸都極為平穩。
大禹走到榻前,緩緩靠著她坐了下來,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試探性地搭著雙手,語氣溫和地說道:
「夫人,你我今日既已結為夫妻,往後便當誠心相待。今後在嵩山府內,你我相敬如賓,你道可否?」
女嬌微微抬起頭,那一雙美麗的眼中閃過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死寂。她輕啟朱唇,聲音溫柔得像一縷清風:
「郎君此意,女嬌……亦是。」
說罷,她順從地撲身向前,整個人如同小鳥依人般,輕輕地偎依進了大禹的懷抱之中。
大禹感受著懷中女子的溫度,有些羞紅了臉。
正當他心跳加速、準備起身份外解衣解帶之時——
大禹的瞳孔驟然放大!
「噗哧!」
一柄散發著幽藍光芒、見血封喉的匕首,以極其狠辣的角度,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大禹驚魂未定,他死死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妻子此時已然花容失色,眼中滿是絕望與淚水;而他自己胸前的朝服已經被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半邊。
毒性在蔓延,大禹只覺得半個身子都在發麻。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捂住汩汩流血的傷口,猛地推開女嬌,踉踉蹌蹌地朝著門外挪去。
砰!大禹撞開房門。
「來人……」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不可聞。
守在院中的家丁一見自己的主子在大婚之夜竟是這副滿身是血的模樣,頓時慌了神,正要大喊大叫。
「不要聲張!」
大禹死死咬著舌尖,靠著劇痛保持最後的清醒,一把扣住家丁的手腕,眼神陰鷙得可怕:
「把嘴閉上……扶我去書房。
再派人悄悄去外面尋一位信得過的醫師替我解毒治療,動作要快!還有……把這間新房給我死死鎖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出,違者……亂棍打死!」
話音未落,大禹眼前的世界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整個人轟然倒在了家丁的懷裡。
深宮的風,再度颳了起來。
而新房內,唯有一聲絕望的啼哭,被鎖死在了重重鐵鎖之中。
此時,一陣冷風毫無預兆地從窗外颳過,吹得書房內的燭火一陣劇烈搖晃。
一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喜鵲,拍打著翅膀,「嘰嘰喳喳」地在窗外的枝頭落了腳。它歪著腦袋,用那雙黑漆漆的小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書房內這兩個試圖與天命對賭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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