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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稿】尋找林昭的靈魂

司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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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 ;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聖經·約翰福音》第 12 章第 24 節

我知道林昭的事蹟在二○二五年年底,距離這位女傑的罹難已過去了五十七年。

我年少時在《南方週末》上讀過文革因言獲罪被割喉槍殺的張志新的報導,精神震顫,留下了一道記憶的傷痕。還有因反對「出身論」而被殺害的遇羅克,我為其悲憤,又深陷困惑。

公共語域,他們的資訊寥寥,蹤跡漸無。

而我從未聽說過另一個名字——林昭。她如空穀足音,不抵世間。

謊言國無真歷史,並只顧「向前看」,翻篇不計,一切皆可洗白、改造,未來越來越好。

在黨文化掌控、霧霾籠罩、面目模糊的社會景觀中,對個體性負責的人,必然要上下尋求並最終瞭解歷史真相——這才是所謂中華民族一員的成人禮!不經此途,何談自我覺醒、公民意識提升?終是阿Q的子子孫孫。


一、找到那條細微的歷史裂痕,觸達真相

真相是什麼?我們要找到那條細微的裂痕,指尖一觸,整堵高牆頃刻崩塌粉碎,至此舉目清明,認知顛覆,信念堅定。

於我,這條蘊藏萬鈞之力的微痕正是「林昭」。

我幾經「翻山越嶺」地查找,二〇二六年四月,終於找到了紀錄片《尋找林昭的靈魂》——二十二年前的一部獨立影片。我輕拭歲塵,眼溢淚水,終發現了遇難者失蹤的足跡,一種心有靈犀的契合。

我是遲到者,卻以傾聽者參與了那段罹難者、見證者、追尋者光影交錯的歷史與歷程。

這部影片的導演是胡傑,一個獨排眾議、逆流而上的勇士——他毫不含糊地出現在影片的開頭,以深沉的語調直述「追尋林昭」的緣起,準確地嵌入一塊楔子。

「四年前,我聽到了一個關於北京大學女學生,在上海提藍橋監獄裏用自己的鮮血書寫了大量勇烈的充滿人道激情的血書,最後被監獄秘密槍決的故事。這個女學生的名字叫林昭。那時,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1957 年的『反右』運動之後,整個中國大陸都停止了思想,並生活在謊言與恐怖之中,是這個女孩開始進行了獨立思考,在獄中,當她被剝奪了筆和紙的情況下。她用髮卡當筆,刺破自己的手指,在牆上、在襯衣上書寫血的文章與詩歌。

這個故事使我最後作出一個決定。放棄我的工作,去遠方尋找林昭飄逝的靈魂……」

導演胡傑

胡傑偶然間聽到林昭的故事在一九九九年,他十分震撼。這一年,這位身陷黑牢以血為墨控訴極權的北大才女已逝三十一年。八十年代後只在隱秘的小圈子每年紀念林昭,儘管她已被政府平反及判定無罪,她仍是中共政權最大的禁忌之一。

另一個大禁忌是劉曉波——「被缺席」的二○一〇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他們是獨裁者最為驚懼的「民主自由」的代表,如利劍出鞘,直斬其心脈。他們決志「以針挑土」將暴政埋葬的勇毅,震懾惡徒,被物理消滅,卻不能被歷史湮滅。

他們以不畏強權、追求公義、熱愛自由的精神而聲名在外,而在密不透風的長城之內,他們是被極力掩蓋或抹黑的「國家公敵」,全不為國民所知(香港除外);且一些略有知曉的「愛國人士」(包括移民華人)認為他們的「不幸」都是自找的!「吃人血饅頭」的國民蠻性時至今日未有稍除,只是變相而已!

同樣,胡傑這部價值不可估量、喚醒靈魂的獨立影片在牆外如此知名,而幾乎所有的中國人聞所未聞,更不屑求知,這是極大的反諷。改革開放以後,中國人太忙,個人層次的運作簡化成「我唯一的問題是搞錢,其他都是廢話!」,處處以精明為傲,真相、靈魂能值幾個錢?!更鄙夷不慕名利、踏入禁地者為傻子,竟去挑戰「龍威」、幹惹火燒身的蠢事。

深歎中國人唯有道德回歸、經人格超越界之重建,才能破除蒙昧,掙脫奴役,進入「人之為人」的文明世界。而篡改過去、掌控現在、編造未來的極權者如臨大敵地掩壓真相,使得喚醒與覺醒之路漫漫,荊棘滿布。

「人間的絕唱昨天啞然,

樹林的交談者將我們遺棄。

他化為生長麥穗的莊稼,

也許變成了他謳歌過的細雨。

世上所有的花兒全都綻放了,

卻迎來了他的死期。

可是一個簡稱大地的行星,

驟然變得無聲無息。」

(前蘇聯桂冠詩人阿赫瑪托娃的《獻給亡人的花環》)

弦歌不輟,召喚覓道人。

林昭,這朵被層層鐵鏈封鎖的禁地百合,脆弱而生命力強悍,迎著瀟瀟山風,孤獨盛放。蒼穹之下,答案在風中飄蕩。


二、勇破極權禁地,為「人之為人」的靈魂歸來

胡傑是衝破這片禁地的第一人。

胡決心追尋林昭足跡、開始籌備的時候,突然被解職,他的上級略帶歉意地對他說,「無法違抗上邊的壓力」;在取材拍攝的過程中,他被國安跟蹤、威脅。

二○○四年影片在地下發行、放映,而在課堂上播放這部紀錄片的大學教師盧雪松遭學生告密後被校方開除。官方畏懼事態發展,在林昭的墓地安裝了攝像頭,而更多前往林昭墓地致意的異議人士被捕入獄。

發掘真相、傳播真相和瞭解真相的人陷入同樣的險境。

林昭在一篇獄中書中留下夜鶯滴血的悲鳴,震撼良知未泯之人的心靈:「如果有一天允許說話,不要忘記告訴活著的人們,有一個林昭太愛他們而被他們殺掉!」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在林昭罹難近六十年的今日,可怕的歷史循环仍未被打破,暴政還在,「活著的人們」依舊沒有被允許說話,依舊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我繼而詰問「活著的人們」:

有多少中國人意識到自己本具人權、應有言論自由?

——你們會動情地讚美忍受苦難的美德,衷心地頌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並深信邪教敘事,對更高文明心懷嫉恨。

又有多少中國人意識到世俗欲望之外、人之為人的靈魂所在?

——你們除了各種搞錢路數之外,再無其他精神資源,不可避免、無可挽回地墮入集體幻滅。

我曾讀到旅美華人作家查建英的《魂兮歸來》一文,她毫不留情地痛斥:

「什麼靈魂,什麼超度,讓所有虛無縹緲、自我折磨的東西見鬼去吧!無夢的夜晚,睡得更安穩。沒有問號的人生,過得更積極。我們正在娛樂,我們正在開心,我們正在忘記。我們的孩子正在出生,正在成長,正在無可忘記。讓我們在向錢看的同時向前看。讓我們為這偉大的、務實的物質時代的到來而慶倖、而歡呼。」

最重要的是自省與懺悔:我亦是幻滅的一員,我曾被深度洗腦,我曾忘記自己的靈魂。

從小被謊言餵養、被意識形態的銅牆鐵壁圍困,人們混然不覺生活在黑白顛倒的結界之中,猶如羊圈中的羊,終生蒙昧不開,或與作惡者精神同構,助紂為虐。

自認覺醒得太遲。可幸覺醒。 

胡傑在二十多年前決然「去遠方尋找林昭飄逝的靈魂」,肩負挖掘歷史真相這一使命的他主動踏入險境,開啟自己「為了靈魂」的覺醒之旅。後來他說,他慢慢清醒自己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國度之中。

我在二十多年後通過他的影片、依循他的足跡,漸漸被「林昭的靈魂之光」照亮,決心刮骨療毒,重構破碎的人格。

「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仍舊是一粒 ;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圖片來自網絡

三、復活的先知者,以凜然的血書宣道

隨著影片的光影流動,「林昭」在故人深情的回憶與講述中,栩然重生。林昭的北大好友張元勳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在毛的「反右」陽謀運動前期,林昭為成了眾矢之的他義憤申辯,她跳上桌子,以略帶蘇州腔的普通話理性清晰地擊退惡浪,短暫的靜默中有人大聲質問「你是誰,叫什麼名字?!」,林昭無畏地應答:「武松殺了人還寫: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呢。我林昭還沒殺人,我告訴你,我姓林,雙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今天刀在口上也好,刀在頭上也好,不考慮了。既然來了,就不考慮刀在哪里了。」

毫不怯畏的犀利話語極具懾人的氣場,可見林昭有一種血性的勇氣和十分俠義的氣宇。

胡傑在拍攝過程中意外得到了林昭友人深藏多年的、林昭獄中的遺稿和血書。胡將林昭那震撼人的精神、刺痛人的神經、觸發人的感思的獄中文字整段地朗讀出來,貫穿全片,這刺破意識蒙昧的嚆矢,使觀影的我持續身心震顫。

「作為人,我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乾淨的生存權利而鬥爭那是永遠無可非議的。作為基督徒,我的生命屬於我的上帝,我的信仰。為著堅持我的道路,或者說我的路線,上帝僕人的路線!基督政治的的路線!這個年輕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是為你們索取的,卻又是為你們付出的。先生們人性,這就是人心呐!」(影片解說詞:林昭遺稿)

在這「地獄中最最恐怖最最血血腥的地獄」,林昭自稱為奉著十字架作戰的自由志士而抗爭,為自己是一個完整、正直、乾淨的人而挺立,更為喪失人性的迷途者而大悲憫。

胡傑曾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對「林昭的靈魂」的深刻認識:

「……這個過程中,我對林昭的認識在不斷地加深。剛開始讀到一些她對基督教的敘述時,我完全不理解,甚至都想要跳過去,我在找她對民主、自由這些的論述。……但是我在剪輯片子的過程中反復地讀林昭的東西,我發現基督教對她的影響是更大的。

雖然我不是太理解,那時候我還沒有接觸基督教,於是我就開始讀《聖經》。但我那時讀《聖經》根本不理解,讀了一遍不知道《聖經》在說些什麼,後來參加教會和基督教的朋友聊,逐漸才感覺到它的那種愛的精神,就是在人類最困難最無法解決的時候,用一種大愛來解決。

基督教的精神不是讓別人去獻身,而是讓自己獻身。這些東西都是過去在我的知識結構中沒有的,所以我希望在影片中能夠把林昭這樣的一種精神狀態表達出來。」

深入林昭短暫一生的脈絡,最終我們會發現她生命荒野中躍動不息的火光——基督精神,是林昭的精神資源和道德北辰。而萌芽的種子始於林昭少年時就讀的教會學校——景海女校,其時她受洗歸信,人格框架已穩固構建。

美國杜克大學神學院的連曦教授觀看了胡傑這部紀錄片後,深為感動。二○一三年開始,他每年去中國搜集資料,接力追尋之旅,花費五年時間寫就《血書:林昭的信仰,抗爭與殉道之旅》。

他認為,林昭是一個先知性的人物。基督教信仰給了林昭不同於中共價值體系的、一個獨立的價值體系、一個獨立的道德歷程,這一點是她同輩很多人沒有的。

這一高屋建瓴的解讀,明確了基督精神是林昭的靈魂之源,所以讓她有了超越時代的思索——「其中非常不同的一點是,她從最根本上否定了這個馬克思主義、這個思想體系……她把她那種政治上的抗爭,不認為是自己的一種個人的抗爭,也不認為僅僅是政治意義上的抗爭。她覺得這種政治抗爭同時也是一個屬靈的抗爭,是個善惡之爭。」(連曦)

善惡不兩立。

中共始終沒有變好。加害者還在張牙舞爪、逍遙自在。行公義、懷悲憫、存謙卑的心,仍是需要付出巨大代價的人生選擇。林昭的這個鬥爭還必須繼續下去。

胡傑畫作:在獄中被帶著頭套無法發聲的林昭

影片結束的深夜,驟然雨聲淅瀝,猶如一場洗禮,我成為了遙迢而來的慕道者。

潤物細無聲,落地的麥子不死。


                                                                                   二○二六年四月二○日 初稿

                                                                                   二○二六年四月二九日 修訂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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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陶專注文藝工作二十載,曾為文化公司創始人,現為「一人公司」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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