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六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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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最近又不行了。

血壓、心臟,一身的毛病,可真要命的不是這些。是那張嘴,那個脾氣。年輕時他衝我媽使,衝我爺爺使;如今老了,沒了對手,就一通一通的電話、訊息,全衝我來。說他這輩子都為了我,說我沒良心,說沒人懂他、沒人疼他,活著沒意思。一把年紀了,跟個要糖的孩子似的,鬧。

就說前兒夜裡。我剛落地,時差還沒倒過來,手機一亮,我爹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幾十條排下去,紅點堆成一片。我沒敢點開聽。我太知道裡頭是什麼了——還是那些。說他這輩子全搭在我身上,說我翅膀硬了,一年到頭打不了幾個電話,說他養了個白眼狼,說活著沒意思,說不如死了乾淨。

我一條條聽完。隔著螢幕,我都能看見他說這些話時那副樣子:眼睛發紅,胸口一起一伏,又委屈又得意。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可我還是回了。我先順著他,說爸您別急,您說得對,是我不好;再一點點把他往下勸,哪句該認錯,哪句該捧他,哪句能讓他那口氣鬆下來——我閉著眼都排得出來。三言兩語,他果然就軟了,末了還說了句「還是我兒懂我」。

掛了電話,我心裡竟有點……得意。這一大家子,幾十年了,能把他哄住的,從來只有我一個。我媽不行,躲了;旁人更不行。只有我,摸得透他每一根筋。從這點說,這世上最懂他的,真就是我。

不知怎麼,忽然想起白天在客戶那兒。也是這麼一屋子人,各懷著脾氣、各憋著話,眼看要崩。是我,一個一個順過去,捧的捧、壓的壓,話說得滴水不漏,最後皆大歡喜,錢拿到手,事推下去。人人都誇我,說這局除了我沒人攢得起來。

我媽早躲清淨去了。信佛,信了有些年頭了,越信越遠,如今動不動就出門坐禪,一去十天半月,家裡見不著人。我從前還腹誹她,躲什麼躲,一個家撂下就走。這兩年我倒有點懂她了——她不是信佛,她是沒力氣了。一個人,被磨了一輩子,磨到最後,佛堂是她唯一能喘口氣、能躲開他的地方。她是用這個,體體面面地,把這個家放棄了。

各人有各人逃的法子。

至於我老婆——

嗨,我都不大說得上來,她最近在忙些什麼了。

我們一個屋簷下,各過各的。她大概……挺好的吧。她從不跟我要什麼,也從不跟我說什麼。她要真有什麼不痛快,我多半也是不知道的——就像我媽當年那些夜裡的驚醒,我爹睡得震天響,從來不知道。

你說怪不怪。我這輩子最自負的,就是會看人、會讀人臉色、能在事情發作之前就察覺。偏偏我自己枕邊這個人,我看了十幾年,愣是看不真切。也許是沒看。

也許是不敢看;也許是我早把她放在了不用看的地方。

算了。她人很好。這我知道。

夜裡我又驚醒過來。還是老樣子,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去,一身的汗。我一個人在黑裡坐著,等它慢慢沉下去。從前,有過那麼一回,黑暗裡有隻手伸過來,什麼也不問,輕輕撫在我背上……

沒有了。早沒有了。如今身邊這個,睡得很沉,背對著我,像一道關上的門。

我坐在那兒,忽然想起我爹。想起他半夜罵完我媽,翻個身就能睡死過去的那副樣子。我這輩子最拿手的這樁本事——摸準一個人的軟處,三言兩語把他安頓好,讓他高高興興、服服帖帖,再不來煩我……

這跟我爹衝我媽發完火、翻身就能睡死過去,到底,差在哪兒?

我跟他,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嚇了一跳。

可你別說,我轉念一想——這有什麼。兒子像爹,天經地義。血濃於水嘛。他再不好,到底是生我養我的爹;我身上有他的影子,那是認祖歸宗,是孝。說到底,我也是愛他的。哪個兒子不愛自己的爹。一家人,骨血裡的東西,躲不開,也不該躲。

這麼一想,心裡就又妥帖了。

你看,我這人,到底是講體面的。再難收拾的事,我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首尾。

天快亮了。

我得起了——今兒還要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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