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港篇：1

秦霽是在歸檔室吐的。

那天冷氣開得很低。她剛開完專案啟動會，趕回來處理一段有修復時限的舊影像。

她原本只是專心盯著螢幕，休息時抬頭看見房間窗戶玻璃裡的反射，有人影站在外面走廊。

影子裡的男人側著身，露出半截眼鏡片，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沒有聲音，周圍只有檔案老化後微弱的電流噪點。她忽然覺得胃裡一空，像有什麼東西猛地下墜。

她站起來時，椅子往後滑出長嘯。旁邊的人抬頭看她，她沒來得及打手勢，就彎腰吐了。

梁富春的專案，誰不想擠破頭進來。亞洲首富，死得突然——剛順利做完第二期幹細胞移植，本該再延壽三十歲，卻不到一年就安安靜靜在睡夢裡走了。

梁富春不單單是亞洲首富，更是很多人心中的思想家，先驅者。他是人格分流的概念提出者之一，也是第一批經過人格分流的人。

他的遺囑明明白白要求，在一個本就很短的15人名單中進行古法面試——那份名單是他生前親手圈定的。他要「真正的人」來接手他龐大的資訊遺體。越是站在高處的人，越迷信這些古典的東西——莊周化蝶，故事要講得藝術。

秦霽在記憶考古這個小眾領域裡深耕多年，是第一個被點名的專案人員。她負責最昂貴的一塊——感官層：觸覺、氣味、生理反應、肌肉記憶。

 秦霽提前到了岸港適應情況，她總在重大專案開始前思慮過多，但凡能提前準備的，她都希望事先做好安排。感官部分是最容易引發回溯的回憶素材，秦霽在過去的考古專案裡沒有太碰到過。這次周來作為她的老闆和師父在專案裡擔任資深專家，尤其在需要評定高危狀況的時候能給秦霽吃一顆定心丸。

專案高層身份不公開，官方的牽頭人是岸港留存中心的實際執行總負責人程聿。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十分追隨梁富春，主動參與了好幾次人格分流。風格是高效率，無情緒，對人極禮貌。

 專案組正式到齊是第二週。會議室在四十七樓。長桌，冷白光，沒有窗。

小組成員四人，今天是第一次碰面。秦霽坐得偏後。她低頭翻資料，沒太看人。只記得有人替她拉了下椅子。她抬頭時，對方已經坐回去了。淺藍襯衫，細框眼鏡。很普通的一張老好人的臉。

會上周來在說話。還是那種不快不慢的語氣。「這批歸檔的留存率比預估高很多。所以各位最近如果出現感官回溯，不用太緊張。」

有人笑了下，「會有工傷補貼嗎？」

周來也笑，看了一眼秦霽，「視嚴重程度。」

在周來手下這些年，已經是亦師亦父的關係，可秦霽還是打心底裡有些怕他。挪開了眼睛，剛剛附和的笑還掛在臉上。

 模組設計按照人格層面劃分，除了秦霽的感官層，還有敘事，關係，行為層。

關係層顧名思義。許棠看起來比她小不少，頭髮全部一絲不苟盤在腦後，說話也一板一眼，「人格本來就是可重組資訊，歸根結底都是神經元和電流。」

剛才替她拉椅子的那個「老好人」負責敘事層，他一開場就顯得很自然舒展，邊握手邊直視秦霽自我介紹，「妳好，我叫徐維則，久仰，終於見面。」保留著一種過去那個世界的人落落大方，侃侃而談的氣質。「不愧是搞敘事的」，秦霽想。

行為層的伍蔚然倒很不同，像是直接從床上拖過來的，不怎麼說話，一直眯著眼在觀察，大約是出於職業本能。他半睜著眼懶懶地說自己做過太多人格重建，人會撒謊，但行為不會。

 這才開完會，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吃飯就吐了。秦霽快步走出去清理，在走廊上和剛才倒影裡的徐維則擦肩而過。那一下，她聞到一股很淡的氣味。

乾燥的，像太陽曬過的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