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港篇:5
看到秦霽走過來,「昨天睡得怎麼樣,最近還吐嗎?」,徐維則一邊幫她拉椅子一邊問。秦霽頓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徐維則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問,像是某種已經形成的重複動作,意識到可能有一些冒犯,略微抱歉地笑了笑。
這段時間裡,他們幾乎總是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像是被某種尚未寫進系統的規則同化。久而久之就不再特意確認,變成預設行程的一部分。
許棠早就拋棄了過去那種低效的三餐進食,早早接納了營養劑補充模式,「我寧願花時間多深挖幾條關係線。」
她說這些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本邊角磨白的紙本子,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有人問她為什麼不直接同步,她只說,「寫下來的東西,系統改不了。」
伍蔚然更別提了,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見他只有開會。最近甚至連開會都不太出現,「我不需要這種行為上的聚集,它不增加資訊密度。」
於是只剩他們兩個還會坐在這裡。
不管他們倆誰先到,總會坐在同一個座位。
這裡是整個留存中心唯一比秦霽房間的窗景更好的地方。橘紅的夕陽斜斜打進來,拖著漫長的影子。一舉一動被無限放大,在地板上演默劇。
秦霽塞了一口三明治,指道「假如敘述與感官相悖時,怎麼確定優先順序?」
徐維則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下,視線在她指尖停了一秒,像是在讀那句話本身的結構,而不是內容。過了幾拍他才說,「看用途。如果是做記錄,就選可重現的敘述。如果是做判斷,就選當下感官。」他說得很平穩,但說完又補了一句,「但妳現在問的,好像不是這兩種。」
秦霽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是把三明治又咬了一口。她的動作很輕,像在避免讓某個概念發出聲音。
徐維則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妳是覺得,有些感官是假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停住了。
「或者反過來。」秦霽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有些敘述是假的。」
她把字放出去之後,視線沒有看他,而是看向窗外那條被夕光拉長的護城河。水面很平,像被壓住的記憶。
徐維則沒有接話。他本來應該接話的,但他忽然發現自己不想反駁。這很少見。
桌子另一側的光慢慢移動,影子從他手腕爬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們的存在方式。
「那就不要優先順序。」他最後說,「同時保留。」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沒有解決問題,兩人之間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他往後靠了一點,語氣比剛才更穩,「如果兩者衝突,我會先保敘述。」
直到秦霽忽然把手指又伸出來,「感官不是用來被相信的,是會留下的。反而如果敘述是假的,你修正的是人,還是現實?」
他補了一句,像是在補一個容易被誤解的缺口,「敘述是可以延續的東西,感官不是。」
「感官會變。」他停了一下,「會被替換,也會被污染。」
但秦霽指尖卻微微停住。她看著他,「所以你不信感覺?」
徐維則沒有立刻否認,他像是在整理一個更精確的版本。「我信它存在。」他說,「但不信它穩定。」
「不穩定的東西,不適合用來定義一個人。」
窗外光慢慢變暗了一點,護城河的反光變成細碎的片段。秦霽忽然笑了一下,很輕。「那你會不會其實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感覺?」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挑釁。但她說得很平,像是在問一個技術問題。
徐維則沒有被刺到,他反而像是第一次認真看她。他補了一句,很輕,但有點不合規則,「有時候我會想,妳的版本會比較麻煩,但比較真。」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應該出現在敘述優先者嘴裡的句子。
「敘述不會是假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避免用太絕對的詞,「它只是會晚一點到。而且敘述也分層,深層對內敘述仍然可以保存某些重要的片段,即便在主體敘述裡找不到位置。」
說完他像是覺得這個回答過於誠實,稍微移開視線,「這樣就夠了。」
徐維則把杯子放回桌面,動作恢復到平常那種可預測的節奏,像是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他沒有立刻離開。這是一個很小的違規,他通常會在就餐結束後立即回到下一個任務序列,但今天他沒有。
他只是坐著,視線落在窗外那條被夕光切成碎片的水面上。護城河的反光在變暗,像某種正在退場的訊號。
